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褪去了一貫的嚴肅和恭謹,此刻的他,不再像那個威名遠播,戎馬半生的大將軍,反倒像一個在月下等待著老友的江湖俠客。

  慢慢走到桌前,蕭煥笑著:「有月有酒,正宜會君子,只是不知道戚大哥別今日想聽什麼曲子?」

  戚承亮朗聲笑出來:「小蕭你什麼時候去充勾欄樂師了,還給我點曲兒不成?」

  雖然想到了戚承亮和蕭煥早就認識,我也沒想到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玩笑話來,有些愣的「啊?」了一聲。

  聽到聲音,戚承亮把目光轉向我,笑著向蕭煥:「小蕭,這就是那個小姑娘了?」

  「是,」蕭煥笑著回答,「這就是我對戚大哥提過的那個小姑娘。」握著我的手,他轉過頭來看我,「蒼蒼,這位是我的好友戚大哥,今天第一次向你引薦。」

  他們的口氣和神態都十分的輕鬆自然,就像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戚承亮一樣。

  恍然間仿佛回到那段輕裘寶馬快意江湖的日子,蕭煥還是那個笑容舒緩的年輕人,我還是那個初闖江湖懵懂衝動的小丫頭,我依著規矩向戚承亮抱拳:「問戚大哥好。」

  戚承亮邊笑邊點頭:「弟妹不必多禮,小蕭也別站著了,都快坐下。」

  蕭煥笑著:「好的。」拉著我一起在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坐好之後,看到桌上三隻添滿酒的粗瓷大杯,我才清醒一點,連忙開口:「蕭大哥不能喝酒,還是我來替吧!」

  「哧」得一聲笑出來,戚承亮看著我:「我又不是要灌你蕭大哥酒,小姑娘你緊張什麼?」

  這才想到戚承亮應該也不會故意為難蕭煥,我有點尷尬:「這個……不小心就緊張了……」

  戚承亮哈哈大笑:「小蕭,小姑娘對你很關心啊。」

  蕭煥摸了摸我的頭笑笑:「沒關係,蒼蒼。」

  我點頭向他那邊靠了靠,聽他跟戚承亮已經開始閒聊,兵法韜略武功詩書,漫無邊際又彼此對答如流。

  就這麼聊著,不知不覺月上中天,戚承亮一杯一杯的喝酒,越喝眼睛就越亮,言行舉止也更加倜儻不羈,蕭煥陪著他,一大杯烈酒也漸漸見底。

  又是一口氣幹掉杯中的酒,戚承亮落杯有聲,半眯了眼睛,神色間有些醺然:「小蕭,時辰要到了,吹首曲子給我聽吧。」

  他不說我還忘記了,一說我想起來,這次戚承亮舉族流放,啟程的時間正是八月十六,重犯犯人押送出京,一般都是在天色拂曉城門開啟的時刻,現在夜已經深了,離拂曉的時候不到兩個時辰。

  頓了頓,蕭煥笑笑,也沒有說話,拿起一直握在手裡的那支竹簫,放在唇邊。

  流水一樣的樂聲從簫中緩緩溢出,那曲調悠遠而低沉,極清極雅,在月色中回蕩。

  聽到簫聲的一刹那,戚承亮略微愣住,隨即以手緩緩地敲擊石桌,應和著樂曲的節奏。

  平靜深幽仿若月光下如鏡江面的曲調突得一轉,仿佛千里江水在一折一彎之後,直沖入峽,滔滔濁浪,呼嘯如風。

  一手擊節,戚承亮低聲吟哦:「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且複穹廬拜,會向篙街行。」

  樂聲轉急,戚承亮的吟誦字字從夜中傳來,漸成曲調,激昂如歌:「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這是一首《水調歌頭》,戚承亮所吟誦的,是宋時陳亮的填詞。作者送別即將出使金國的好友,其時南宋國力衰微,飽受異族欺淩,然而詞中卻沒有隻言片語的憂愁自哀,有的只是保家衛國的英雄豪氣,飛揚滌蕩。

  一曲終了,蕭煥放下竹簫,輕聲咳嗽。

  戚承亮閉目不語,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開口,卻是向我說的:「小姑娘,我和小蕭相識,是在十五年前。」他笑了笑,接著說,「那時候我還在滄州任副將,空讀了滿腹詩書,卻只能在不到兩千人的兵營裡操練那些老兵油子,於是就常到附近的鎮上喝酒買醉。那天我喝到半醉,朦朧間聽到身旁有人吹起一首《水調歌頭》,想也不想,就吟出剛才那首詞應和。說來也巧,那個吹簫的人聽到我頌詞,竟然把曲風一轉,硬是把一首曲子吹出了金戈鐵馬的味道。曲子停下我就連忙循聲尋找吹簫的人,卻沒想到找到的是一個坐在窗外馬車上的青衣少年,那少年沖我笑著,一手持簫,身邊還放著只藥箱。」

  說到這裡,戚承亮又笑了:「現在說來也好笑,那時我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把這個少年認為義弟。幸好後來一直顧忌著怕嚇到他,就沒有提。那天我請了酒,把那少年留下來攀談,他告訴我說他叫蕭雲從,我就以小蕭相稱。小蕭那次在滄州停了十幾天義診,我們每日都要喝酒相談。此後數年,也會時不時地相見。後來我調任福州,小蕭還專程趕來為我辭行。直到德佑八年,我被委任鎮守山海關,在乾清宮看清御座上的那個人,才明白這幾年我仕途的一帆風順,得之於誰。」

  聽到這兒我接口:「蕭大哥決不會是因為跟你熟悉,才把你升職的。」

  戚承亮一笑,眉宇間傲氣泄出:「我信以我之能,領兵不在任何名將之下。也信小蕭有慧眼識珠,不會枉徇私情,把軍國大事當作兒戲。何況,就算我是因為私情才坐上帥位的又如何?如果憑私情,才能報國為民,那我就憑私情,又怎樣?」

  早有傳聞說戚承亮善於結交朝臣,常用大把銀兩收買當權者,因此才能十年來無論鎮守那裡,都從來沒有出現過常見的武將和郡守不和的局面。

  死守住所謂的氣節和名聲,卻到處受阻,最終一事無成還怨天怨地的人我見得多了。然而戚承亮卻能脫開那些拘束,一面對官場現狀妥協,一面卻從不忘初衷,被罷免後只留下卓世功勳,卻家無餘財。這樣的人,才活得坦蕩精彩。

  我笑著抱拳:「戚大哥,有你這句話,鳳來閣上下這些日子的奔波,心甘情願。」

  戚承亮也笑了:「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你,別再為我的事責怪小蕭。」他說著,看我,「這幾日在詔獄裡照顧我的幾位朋友,請你代我謝謝他們。如果不是他們,我恐怕得蛻層皮。」停了一下,他笑,「不過我也不信,自古以來被皇帝千方百計減罪,還小心藏在私獄裡的犯人,能在牢裡吃多大的苦。」

  我也跟著他笑起來,這些天也該看出來了。蕭煥是在竭盡所能的為戚承亮減輕罪責。最初上奏上來的那些罪名,就足夠讓戚承亮滿門抄斬,蕭煥如果在那時就放任不管,戚承亮已經難逃一死。然而奏摺遞上後的那麼多天裡,蕭煥還是在日夜操勞過問,他不是在想辦法搜羅戚承亮的罪名,是在想辦法為他開脫。

  我卻在那種時候,還去責問他,甚至冷語嘲諷,轉身想也不想的就離開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