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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靜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端正清臒的臉上掛出一抹淡笑,居然帶著些譏誚的意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在脅迫皇上?」

  「我趁著皇上正在病中,指示門下遞奏摺彈劾威遠侯;我步步緊逼,終令威遠侯下獄;我迫使皇上通宵達旦,操勞議事。」他不再自稱微臣,言談間也再沒有刻意的尊敬,譏諷一笑,「如此臣下,欺主霸朝,其心可誅。」

  我看著他,冷笑:「怎麼?難道這些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供認不諱,卻又笑了,「我只是奇怪,皇后娘娘您在挺身擋在皇上身前,不惜夜入重臣宅第威脅區區在下時,有沒有想過,償若不是皇上諭旨,錦衣衛敢不敢闖進威遠侯府,拿了那個功高震主的戚侯爺。」

  手指不由得松了一下,我沒有想過,沒有想過會是蕭煥。當年在山海關下時,他毫不猶豫地把身家性命託付到那個沉默寡言的武將身上。他一手讓他擢升,將十數萬兵馬交到他手上,從不猜忌,從來信任。我沒想過假如是蕭煥,想要治戚承亮於死地。

  我以為他是被張祝端逼迫,被那幫文臣鉗制,日夜焦急苦思,想要解救戚承亮,卻不得不做出迫不得已的決定。

  我可能真是看了他溫柔的笑容太久,看到他臉上的蒼白就只想著把他護到身後,卻忘了這個人的手,曾經執掌乾坤。

  大婚後主政的第一年,他撐住大局在天災人禍不斷的情況下平定變亂。在江湖中的一年,他一手建起的鳳來閣,至今稱霸武林。複位的最初,朝臣派系林立相見眼紅,卻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紛紛偃旗息鼓各歸其位,最近的幾年,雖然文臣間依舊暗流湧動,但是冗員逐漸減少,政績上升,風氣日正。

  看似溫和守成,卻手腕強硬行事凜冽,自始至終,無論在什麼地方,他從未被誰脅迫。

  「要戚承亮腦袋的,是皇上。」張祝端一字一字,笑容漸冷,「我只是讀出皇上的意思,推波助瀾,為君解憂,只此而已。」

  慢慢鬆開抓著張祝端衣領的手,我退後一步,笑:「張大人,很冷靜,有急智,很好。」

  他也不整衣衫,站好往前走了一步,淡笑:「多謝皇后娘娘誇獎。」

  「張大人客氣。」我撫開剛才從頭上散落的亂髮,抬步準備出門,「多有打擾,不過請張大人記住,我所說的那些話,仍然有效。」

  腳步就要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張祝端的聲音,他還在原地站著,語氣淡然:「皇后娘娘,您知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最敬佩皇上什麼嗎?」

  我停下腳步,轉身回頭:「敢問張大人,是什麼?」

  「是皇上對皇后娘娘您的情義。」他淡淡笑著,「生死相隨,禍福不離。我很敬佩皇上,連鍾情的人,都挑得如此恰如其分。假如當初聖上鍾情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其他任何人,相信今日的帝國都將不復存在。生逢英主,是張祝端之幸。」

  靜靜看著他,我突然展顏一笑:「很有意思,張大人。」頓了頓,我繼續笑,「學士大人是不是整天在家裡閑著沒事,就在這兒琢磨張家長李家短?對了,問一下,今天集市上白菜一文錢幾斤?」

  說完我轉身,甩上他臥房的門。

  從張祝端府裡出來,又過了幾道禁閉的宮門,回到養心殿時,已經是亥時三刻。

  蕭煥還在臥房的燈下坐著等我,一身剛沐浴過的清爽,緩袍及地,一頭黑髮用綢帶系了垂在胸前。

  看到我進來,他就放下手上的摺子,卻沒有多問我為什麼深夜晚歸,笑著:「累了嗎?要不要沐浴?我還叫他們留了水。」

  「待會兒再說,」我邊說邊走過去,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到他膝頭上,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兒好香啊,本大爺我都忍不住想吞下去了。」

  每次我拿出這個百玩不厭的「美人兒」「大爺」遊戲,他都一臉好笑,這時候也輕笑出來:「榮幸之至,大爺請用。」

  我半真半假去扯他的衣服:「那大爺我就不客氣了……」

  他還是笑,卻按住胸口輕輕咳嗽了幾聲。

  我連忙給他揉胸口:「怎麼了?要不要緊。」

  「沒關係,」他還是輕咳著,笑,「有點累而已。」

  我瞪他一眼:「累了怎麼還不趕快休息?」

  他像往常一樣,輕笑了笑,聽我責備。

  把他硬拉到床上逼他先睡。洗浴過後回房躺在他身邊,臨睡前,張祝端說的那些話在心中一閃而過,我合上眼睛,什麼也沒問。

  威遠侯戚承亮貪墨以及私蓄兵馬一案,因為事出重大,牽連甚眾,決定在八月初四那日,由蕭煥親自殿審。

  八月初三下午,我一路從鳳來閣走回養心殿。

  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走在長長而寂靜的甬道裡,連內侍和宮女都很少碰到。斜照的夕陽下,高大宮牆帶著冷意,沉寂巍峨。

  轉過養心殿前熟悉的影壁,殿審在即,這個時辰已經沒了穿梭不停的群臣,站在略顯空曠的庭院內,我再次聽到殿內傳來清脆的笑聲。

  「皇后娘娘……」馮五福深吸口氣,迎上來。

  我繞過他,走過院子,徑直走到暖閣外,推開門。

  房內和蕭煥一起坐在軟榻上的段靜雪正在咯咯笑著,擺弄一隻竹簫,還在說:「……陛下真的不教?還是教吧?靜雪真的想學呢!」

  「段小姐,」我站在門口,向她笑,「請段小姐回府。」

  段靜雪剛注意到我一樣,吐著舌頭從榻上跳下來,帶些驚慌的樣子,眼睛卻還向蕭煥瞟著:「皇后娘娘……」

  我還是微笑:「請段小姐回府。」

  「靜雪,回府去吧。」蕭煥扶著桌子站起來,向段靜雪笑笑。

  「啊……遵旨。」段靜雪立刻巧笑著道福,又站起來晃晃手中的竹簫,「謝謝陛下送我的禮物,」連忙捂了嘴,「不對不對,是賞賜的禮物。」說完趕快吐著舌頭瞥我,「告罪告罪,靜雪失禮。」

  「沒關係,退下吧。」蕭煥笑了笑,向她點頭。

  這才甜笑著真正退下,段靜雪輕快的腳步間,輕粉的裙裾飄動。

  我沒有回頭看她,把房門關上,走過去。

  向我輕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氣,蕭煥又扶住桌子坐下:「蒼蒼,今天閣裡怎麼樣?」

  我轉開臉,停了一下,沒有回答他:「蕭大哥,為什麼要殺戚將軍。」

  沉默了很久,他才笑了,再次開口,聲音卻依舊柔和鎮定:「自從父皇執政初年推行募兵制以來,到現在各地衛所多有虛報,空耗國庫,沉屙已久。」

  「所以才需要找一個出頭鳥,那他開刀,整治兵制,對不對?」我看著他,輕挑了挑嘴角,「找遍朝野,再也沒有比軍功顯赫並且還很受寵信的戚承亮最適合被拿來開刀,對不對?」

  他靜靜看我,最後笑笑,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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