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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雲自心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的,我的徒弟們叫我師尊,其他的那些人,他們叫我天山老怪。」說著蹙起眉,十分氣憤煩惱的樣子,「可有多難聽!」

  雲自心,天山派掌門雲自心,這真是個被武林人士遺忘太久的名字,她以失傳已久的八方四合唯我獨尊功成名,十六歲東下中原,十八歲始稱天下無敵,二十歲歸隱天山,從此獨霸西域一方。她因為練功走火入魔,致使外貌永遠停留在十二三歲的模樣,三十餘載不變,所以被目睹過她真容的人稱為「老怪物」。「天山老怪」的名聲不脛而走,雲自心的本名反倒不再常被提及。

  我扣緊手槍,摒住呼吸。

  雲自心仰頭看著我,依舊笑得天真無邪:「大姐姐,你臉色不大好看啊,你不舒服麼?」

  她燦若春花的笑臉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怎麼了?大姐姐?你哪裡不舒服了?」

  我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猛地舉起手槍,三顆子彈呼嘯著射出槍筒。

  手指突然被一雙溫暖的小手握住,雲自心抓著我握槍的手,從我的臂彎裡探出藍色的眼睛來,咯咯的笑:「大姐姐,你這個武器真危險呢,最好不要拿出來玩兒。」

  三顆子彈,如此近距離射出的三顆子彈,全部被她躲了過去,我甚至沒有看清她移動的身影。

  雪亮的劍頭夾著勁風從一旁飛來,直直地切入我和雲自心之間,雲自心飛快的鬆開我的手臂,退開一步。

  「別碰她,雲掌門。」蕭煥的聲音冷冷響起。

  他扣著王風站在院落之中,幾尺之外的地方蘭若愔面色慘白,手中的長劍已經少了一截劍頭。

  「大哥哥你好凶,」雲自心用一雙玉白的小手拍著胸口,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噘嘴,「人家什麼都沒做,這姐姐就開槍了呢。」

  她接著抬頭,笑眯眯地轉身去看蕭煥:「你很勉強啊,大哥哥,我聽出來了,你的氣息很亂……」

  她忽然停住了,白瓷一樣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握住,瘦小的身子向前傾,聲音變得尖銳淒厲:「煜?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她的面色猛地轉為煞白,突然扭頭看著我,呵呵地笑,「你還是帶了一個賤女人回來對不對?你怎麼還是總護著別的賤女人?難道我還不夠好麼?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麼?」

  她每問一句話,聲音就淒厲一分,問到最後,尖銳的童聲幾乎像要撕破喉嚨。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脊背差一點就靠上圍牆:「你說什麼?他不是煜,你認錯人了!」

  雲自心咯咯地笑:「認錯人了?不會的,那麼英俊的一張臉,這一生只看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碧藍的眼中射出狠絕的光芒,手掌驀的向我拍來,幾尺外的白影倏忽間到達身前,有道青光卻更快的直刺向她的咽喉,夾著寒氣的掌風從我耳邊掃過,雲自心的手腕一轉,輕巧猶如折梅,手掌已經擊向蕭煥胸前。

  極快的幾個起落,她的身影和蕭煥纏鬥在一起。

  甩開槍匣,飛快的把子彈填滿,舉起手槍,對準衣袂翻飛的雲自心。她和蕭煥的身影在極快地交錯,幾次捕捉到了她的破綻,我卻遲遲沒有扣動扳機。

  「不敢開槍?」一聲笑語突然在耳邊響起,我急忙回頭,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站在院落另一邊的蘭若愔,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微低著頭,他勾起的唇角上,有一絲奇異的微笑。

  我猛然轉身,直覺地把槍口對準他。

  子彈擦著蘭若愔的面頰飛過,下一刻,我的頸中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頓時漆黑。

  仿佛是在無休無止的滴水聲中醒來,睜開眼睛後,觸目是一片雪白。

  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地板,還有背對著我而坐的那個雪白的嬌小身影。

  明白過來我是落到了雲自心手中,居然也沒什麼緊張害怕的感覺,反倒比初見她時的震驚好上很多。

  無處不在的冷氣刺得全身的肌膚都在疼,但是四肢都還能動,穴道也沒有被封住的樣子。說起來我離了手槍,本身那點拳腳功夫有限的很,也根本沒有封穴道的必要。

  試著站起來,從地面的酷寒來看,我被放到地上的時間也不長,要不然身體也不會還有知覺,揉著有些酸楚的肩膀,我向雲自心的背影笑:「雲前輩,連杯熱茶都沒有,您這待客之道,未免太簡略了點吧?」

  沒有回答,雲自心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安靜的仿佛一座雪雕。

  偏了偏頭,還是看不到她的臉,就在我疑惑的要蹋前一步時,她突然開口,稚嫩而清脆的聲音裡有種不協調的滄桑:「好好坐著,打斷我緬懷過去,對你沒有好處。」

  即便知道雲自心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成名,年紀絕對也不小了,可是聽這麼一個外貌和聲音都是十二歲少女一樣的人,用這種口氣說著「緬懷過去」,還是有些怪異。

  我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幹別的,只好原地站住,不再說話。

  又出神的望著眼前,隔了一會兒,雲自心突然自己開口,還是那種滄桑又帶著淡淡疲憊的聲音:「我在這裡等了二十一年了,等著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我帶回過很多少年,每一個都美麗年輕,有著花朵都嫉妒的容顏,有一個甚至長得很像他,眼睛又黑又漂亮,可是他卻不會再回來了。」她直視前方,淡淡的重複,「煜他不會回來了,他被我害死了。」

  雖然從名字以及種種跡象就能猜得出來,我還是小心地問:「煜是……蕭煜嗎?睿宗皇帝?」

  「是睿宗嗎?」雲自心依舊不回頭地望著前方,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死後人們怎麼稱呼他,我只知道他叫煜。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笑起來很溫暖,卻又很悲傷的煜。這樣的一個煜,我卻把他害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語氣太哀傷,我忍不住出口安慰:「我見過他的,煜他還沒有死。你也……不要太自責。」

  回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雲自心慢慢搖頭:「你說的不對,煜已經死了……二十一年前,我看著他跌到池水裡,看著血從他臉上流下來,煜死了,就死在這裡。」她邊說著,邊緩慢的舉起手臂,指向腳下。

  剛才站得太靠內沒有看到,現在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到她正對著的腳下,是一片清澈見底的池塘,澄澈的池水一絲波瀾都沒有,幾乎和白色石塊砌就的池壁平齊,看上去就如鑲嵌在石中的一塊巨大水晶。

  她說歸無常曾跌到這個水池裡過,那就是歸無常曾經到過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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