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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我等著他咳完,誰知道他斷斷續續地咳嗽了好一陣,一直咳得把頭俯在手臂上,還是不見停下來。

  本來就有點心煩,我口氣也不好起來:「陛下要不要聽臣妾說?」

  聽到我說話,他抬頭笑,還是咳嗽著:「抱歉,這杯茶……煩勞皇后……遞一下……」

  我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剛才我把茶碗放得太靠外,他想要取的話,就要彎腰傾身來拿,才能夠得到。

  把手壓在茶碗上,我鼓了鼓勇氣,也是太急了,只害怕以後不會再有向他要求的機會:「陛下,臣妾可以把這杯茶送到陛下手上,但請陛下先答應臣妾,不再追究羅冼血的罪名,放他出宮。」一口氣說完,我看著他靜等回答。

  他沒有說話,那雙幽黑的深瞳中一片沉寂,明明燈光很暗,我卻被他看得不敢再直視他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輕咳著開口,唇角有一絲很淡的笑容:「我答應……」

  暗暗鬆口氣,我連忙把手從茶碗蓋上拿開,卻抖了一下,本來就放得不很平穩的茶碗瞬間傾斜,穿過我去接的手,摔在地上。

  暖閣的地面鋪了藏青地毯,茶杯沒有摔爛,裡面的茶水卻都灑了出來,濕了一片。

  這是今天在我面前灑掉的第二杯茶。

  我抬頭有些愣地看著他,忙說:「臣妾馬上再去,給您倒……」

  他笑了笑,合合眼睛:「不要緊……不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點了點頭:「臣妾這就去。」

  轉身走了兩步,聽到他在身後很輕地說:「三天后……」

  我立刻明白過來他是在說什麼時候放了冼血,很快回過頭:「為什麼要三天后?」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笑笑:「三天后他的外傷,應該無礙了……」

  我滯住,過了一會兒,勉強沖他笑,轉身出去。

  蕭煥說得沒錯,他不需要我再給他添茶。

  出了暖閣的門,只向守在門口的馮五福說了句「茶碗翻了」,他就已經帶著一個小太監跑了進去,「咣」一聲,把門當著我的面摔上。

  站在臺階下微愣了一下,剛才灑掉的茶水還留了一些在我手上,剛灑上去時是熱的,現在被清涼的夜風吹過,有了些涼意。

  握住掌心,我恍惚了一下,現在的這個我,是不是很討厭?疑神疑鬼,百般猜忌,費心算計……總想著要誰都不欠,結果卻好像是,欠了所有人的。

  ▼第一卷 第四章 驚變

  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吹了冷風,回去的時候覺得額頭有點疼,而且剛才低頭的時候還發現,我的裙子和鞋子也給茶水弄濕了一大片。

  裙子還算了,這雙彩蓮鴛鴦戲水的鞋子可是小山一手繡的,讓她發現了,還不知道要怎麼嘮叨。

  心情不好,腳步就不客氣了,一路跺得地板咚咚響,剛轉過甬道,「咣」一聲,這次是真的撞到一個人。

  我捂住額頭,忍不住暴露了本性,脫口說:「走路沒長眼睛啊,回你自己家玩兒去!」

  對面也傳來隱隱抽氣聲,估計也是撞疼了,接著那人笑了起來:「皇后娘娘,真是好巧啊。」

  居然還是李宏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剛才那句話太隨便,這次他沒有按照慣例行禮,後退一步,笑著:「這是第二次了吧?微臣今天跟皇后娘娘好像挺有緣。」

  這個李宏青,他這句話如果讓別有用心的人聽到,不知道會被曲解成什麼樣子。

  反正這兒沒人,我也樂得隨便一點,笑:「是挺有緣分的,只是李副統領的腦袋之硬,我也領教到了。」

  「不敢,不敢,皇后娘娘的鳳首也堅如金石啊,很讓微臣受教。」笑著打趣,李宏青不吃一點虧。

  兩個人互相看看捂著額頭的樣子,忽然都放下手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氣氛就更輕鬆了。

  李宏青看了看我,開口問:「皇后娘娘剛從陛下那裡回來?」

  我笑著點頭:「是啊,李副統領是包打聽麼?」

  他也笑笑,卻低頭淡淡說了句:「您不是做那些事的人,皇后娘娘,不要太勉強自己。」

  說完之後,連告退也沒有,只是隨意揮揮手,他就錯過我向前方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什麼勉強自己?什麼不是做那些事的人?做哪些事?

  等他走得有些遠了,我才回過些神,有些憤憤地轉身想反駁,身後傳來小山的聲音:「小姐?你剛才在和宏青說話?」

  我回頭:「你什麼時候和那個說話沒點遮攔的人熟到叫他『宏青』了?」

  小山不客氣地掃過一眼:「能比得過你沒遮攔麼?」

  我一下給噎得說不出話,雖然我是你家小姐,但好歹我已經是皇后了好不好?一點情面都不留。

  三天之後,蕭煥遵照約定,差人將冼血送到了宮外。

  接下來的日子,我不時接到從宮外帶回來的消息,知道他的傷勢漸好,逐漸放心。

  冼血出宮後沒過多少天,帝國的局勢就緊張了起來。

  時值夏末,江淮連日大雨,江水決堤,昔日的良田沃野如今變成了汪洋澤國,數千萬災民流離失所,洪災的諜報不斷的傳到京師。

  內閣和六部每天忙亂異常,傳送最新災情的快馬時時在大武門外的朱雀大街上往來穿梭,夜深的時候,在後宮都可以聽到那沉悶的馬蹄聲。

  禍不單行,江淮災變不久,長白山一帶早就不甘對大武稱臣的女真部落看準時機揭竿而起,不出半個月就把戰火燒到了山海關。

  帝國近四十年來昌盛清平,鮮少有內憂外患俱下的時候,為了隨時處理緊急災情和戰況,我父親日夜留守在內閣的班房內,見過他的人都說首輔大人在數日間蒼老了許多。

  一直以來韜光養晦的蕭煥卻在此時展現了雷厲風行的手腕,他連下了幾道出人意表的諭旨,把山海關的主帥由德高望重的老將陳瑋更換為訓兵怪異、不尊教條的福州總兵戚承亮,同時罷免主政溫和的戶部尚書任慳,破格擢升翰林院編修張祝端為戶部右侍郎,主持江淮賑災事宜。

  官員們私下裡對他們年輕皇帝的舉措褒貶不一,我卻暗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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