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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一卷 第二章 過去

  每一個女孩子,在年輕的時候,總會有那麼一兩個人,身影曾經落到眼裡,於是就再也忘不掉,想起他會有一點帶著酸澀的甜蜜,很多年後坐在花架下小憩了,還會夢到他,音容如昨,在早已模糊了的背景中微笑,恍如初見那日。

  我也曾夢到過那個人,在尤其黢黑陰寒的夜裡,會夢到那個在江南的秋風中向我展開笑容的年輕人。

  然後睜開眼,視野裡卻是儲秀宮後殿永恆高峻空曠的佈景,沉在黑暗中,顯得尤其猙獰。

  這個時候我會把被褥裹的更緊,猜測著今天會是誰在養心殿侍寢,再在亂七八糟的猜測中重新緩慢入睡。

  這種感覺,很不好。

  當然,在床上等著男人來臨幸你的感覺也不好。

  我現在就穿著中衣,躺在養心殿后殿東稍間的床上。

  這張床真是奢華,通體鑲嵌著水晶銀玻璃,窗帷上繡著百仙圖,掛滿了各色的香包明珠,錦繡簇擁,躺在這裡,會覺得自己像是躺在雲端。

  這就是大武皇后獨享的尊榮了,養心殿的寢宮中,共有兩張龍床,歷代的規矩,妃嬪侍寢只能動用西稍間那張床,只有在皇后侍寢時才會用到東稍間的這張。

  不知道是不是太后的話起了點作用,那次談話後的第二天,養心殿召我侍寢的口諭終於送到了儲秀宮。

  洗好身子,裝扮停當,坐著軟頂的小轎到養心殿,我就躺在這張華麗到堆砌的床上等蕭煥。

  依照規矩,我來時只能穿中衣,蓋在身上的錦被有些薄,我一直躺到洗過熱水澡的身體有些僵了,蕭煥才過來。

  屋子裡的人早就退了出去,他走過來掀開霧一樣罩在空中的帷帳,淡淡笑了,他的眼睛是重瞳的,深黑如墨的瞳仁裡,看不出一絲情緒:「皇后還好吧?」

  我笑,擁著錦被坐起,媚眼看他:「還好,就是等得快要睡著了。」

  「皇后在怪我來的晚了?」他仍舊輕笑,站得距床有些遠,臉龐在琉璃燈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臣妾不敢,陛下日理萬機、夙夜操勞,臣妾在這裡等上一會兒,又算得了什麼?」我輕笑,伸出一隻手去,遞到他面前,「陛下,讓臣妾為您寬衣?」

  他笑起來,卻不走近,放下手,任帷帳垂落,隔斷了視線,轉身向外走去:「時候不早了,皇后早些睡下吧。」

  「陛下!」我慌了,連忙拉著錦被撥開床帷跳下去,「別走!」

  他頭也沒有回,腳步不停。

  「陛下!」我慌得有些口不擇言,「臣妾不比別的女人差,臣妾會好好侍候陛下的。」

  他這才頓住腳步,可是並不回頭:「皇后,既然彼此無意,何必勉強?」

  「陛下和那些女人就有情了?和她們就行,和我為什麼不行?」腦袋混亂一片,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他停了停,突然輕輕笑了起來:「我不想和一個心裡想著其他男人的女人上床。」

  我一下愣住,聲音發澀:「這是什麼意思?」

  他笑:「皇后忘了?難道不是皇后親口對我說的?你所愛之人是羅冼血?」

  他冷笑著,聲音更加低沉:「皇后,我希望我們能給彼此留些餘地……這樣相處才不會太難。」

  「你不在乎這些!」我真是有些瘋了,脫口而出,「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歡別人!你又不喜歡我!」

  腦袋中嗡響了一下……我都在說些什麼?

  四周一片寂靜,蕭煥背影沒有動。

  我深吸了口氣,平靜一下心緒:「陛下應該最清楚,我是陛下的皇后,陛下是我的丈夫,這跟陛下所愛之人是誰,我愛的是誰沒有關係。我們只用像一對帝后一樣,就夠了,不是嗎?」

  他還是沉默,房間內安靜的讓人窒息。

  我抓緊被角,遲疑地又開口:「陛下?不可以嗎?」

  良久,他的肩膀動了動,輕輕地像是笑了:「皇后珍重。」

  說完,他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望著他的背影,那個青色的身影很快隱沒,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最終依然是走了。

  站在地板上,我低下頭。

  我跳下來得太急了,沒有穿鞋,腳貼在細泥的金色方磚上,冷得有些刺骨,我忽然想罵佈置這個房間的人,把這個地方裝飾得這麼華麗,卻連一塊毯子都捨不得鋪。

  這是第幾次了?我被召到養心殿的這個房間裡,卻被單獨留下?

  蕭煥從來沒有碰過我,連新婚之夜也是如此,他淡淡卻冷然地笑著,每一次都轉身出去,留給我一個背影。

  大婚幾個月,大武的皇后還是處子之身,說出去,該是個天大的笑話。

  有時候會想,我嫁給蕭煥,本身就是個笑話……是我說的,我所愛之人是羅冼血。

  冼血是我哥哥手下的殺手,作為鞏固權勢的方法,我師父曾經豢養過很多殺手,冼血就是其中最得力的一位,一把快劍不殺無回,從未失手。我進宮前那半年裡,和冼血很親密。

  那天,我抱著冼血的胳膊,站在蕭煥面前,對他說,我所愛的人冼血。我說,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會做你的皇后,但是我所愛的人,從來都是羅冼血。」

  那一刻蕭煥靜靜地看著我,嘴角依然掛著淡然有禮的微笑,接著他轉身離開,就像日後無數個夜晚,從我的床前轉身一樣,背影冷硬,再不回頭。

  他是覺得這一切很可笑吧?像一個讓他連看到底的興趣都沒有的拙劣笑話。

  是誰開了這樣一個玩笑?是在駕崩前欽點我為未來皇后的先帝?還是端坐在九重雲霄之上的神明?

  退回床上坐下,把腿蜷成一團,蹲在這張寬大過分的龍床上,我開始扳著指頭盤算:只要其他嬪妃還沒有生育,我就還有希望。我的目的是懷上蕭煥的孩子,最好是個皇子,這樣我不止能做皇后,說不定還能做未來皇帝的母親。那樣的話,就能保住我家的權勢,保住我爹的地位,實在是太好了。

  不就是把一個男人哄上床?我還年輕,有得是機會,有得是時間。

  這樣想著,就覺得暖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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