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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薑山道:「你和我一起創業,曉悅也可以加進來呀,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老那道:「我今天來正是想和你商量,你的公司成立後,先不用建立市場營銷部門。有活兒甩給我幹,你不用養人,不是正好嗎?」

  薑山仍嘮嘮叨叨。李曉悅吃著,冷不防問了句:「山哥,你的公司註冊了嗎?」

  薑山頓了頓:「還沒,那不是分分鐘的事兒嗎?」

  李曉悅道:「最近公司註冊核查比較嚴格,主要卡在人行對基本戶開立的審查上。所以我勸你要開公司趕緊開,至少打出一個月的富裕。你可以先去找辦公室,找了嗎?」

  薑山訴苦:「嗨,我哪有時間呀?秦家兄妹倆不是東西,連我們這種搞銷售的也要打卡,我都不想幹了。」

  老那李曉悅互視,不說話了。薑山這種人可以在上班期間,以一天一百次的頻率說「不想幹了」,然而身體卻很誠實,牢牢釘在工位上。

  薑山為自己的拖延症挽尊,說老那帶了個壞頭,公司最近嚴查在職員工偷偷在外開公司的行為,居然查出有三個人在外面有公司。他們全部被開除了,一分錢補償都沒有。他得想好了,想創業,就得和公司斷乾淨了,不然會被秦家兄妹抓住把柄。老那今天來,本來還存了點念頭,希望薑山開了公司後能有業務給自己做,此刻這個念頭消失殆盡。

  賬是老那結的,姜山明明知道他沒收入,存款也很少,卻沒有主動搶著付賬。老那原本也無所謂,不過心裡又涼了一分。走出餐廳,老那心情有點低落,李曉悅安慰他說萬事起頭難,這才一個月,再跑一跑。她已經在漢服社和驢友群裡告訴大家自己和同事創立營銷工作室的消息,說不定哪天生意就來了呢。老那非常感激她,在最艱難的時候,上天派了李曉悅與他同行,也算幸事。

  晚上,沈琳疲憊地回到家。她今天站了一下午,學習嬰兒推拿,小腿都腫了。真是年紀大了,腿腳腰都受不了累。其他的學員也如此,下了課叫苦不迭,捶胳膊捶腿,發著牢騷。老師見狀,再上課時便鄭重道,月嫂的高工資不是白得的。你們是幫產婦打贏「坐月子」這場戰役的主力,這份工作除了心理承受力外,對體力也有極強的要求。基本上除了孩子不是你們自己生的,其他所有產婦要做的事情你們都得做,並且要面帶笑容高質量地完成:產婦沒有母乳的,月嫂要每兩到三個小時給寶寶喂一次奶,一次20分鐘左右;產婦有母乳但通乳不暢的,你也要幫著按摩,並且輔助做相關清潔工作;白天給寶寶洗澡、游泳、按摩;給產婦做一天六頓營養餐,並幫她做相關的複健。但這都不是最辛苦的,晚上才是魔鬼考驗環節,嬰兒一啼哭,你就得把他抱起來哄。生過孩子的都知道,一晚上至少起來三四趟,而且要邊走邊輕搖著哄入睡。

  那個前縣電視臺主持人的女孩張著嘴,一臉苦色:「那還睡不睡了?」

  老師笑了笑:「基本熬通宵。你以為母乳餵養的孩子,夜裡月嫂就可以呼呼大睡嗎?」

  女孩道:「可是你不是說,白天還要帶孩子,為產婦做飯?」

  老師道:「所以你們一定要對這個職業的辛苦有所準備,來培訓前沒有做過瞭解嗎?」

  老師說,這還不包括新生兒會有一些常見病,比如尿布疹、濕疹、黃疸、鵝口瘡等。遇到這些小病小災,嬰兒難受,啼哭不止,雇主的臉色也會難看,覺得月嫂沒有照顧好孩子。所以當月嫂,那真是必須打點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從身到心都要無堅不摧。

  眾人沉默。來之前,大家打聽的都是薪資,就業前景,查到的都是「金牌月嫂輕鬆過萬、就業市場廣闊」這樣的新聞,「嬰兒拉大便了臭不可聞,夜啼聲尖利刺耳,雇主臉色難看話難聽」這樣令人不快的事實,被她們選擇性忽略了。培訓是與殘酷現實短兵相接前小小的休息,可這休息快要結束,馬上就要真刀實槍開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吃過飯,沈琳倒在沙發上,捶著小腿,對自己這具飽受摧殘的身體不勝憐愛。她右手由於抱兒子餵奶和哄睡而落下的肩周炎還沒好,失眠落下的偏頭痛偶爾還會發作,到底能不能扛得動這份工作呢?也許去月嫂培訓是個天大的錯誤,她只想到願意低下身姿,卻忘了這老胳膊老腿有可能蹲不下去。

  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休息過後,沈琳檢查著女兒的功課,一邊心裡內疚。自從去胡海莉公司上了班,宣告重回戰場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關心過女兒了。那卓越拿出月考卷子讓她看,數學八十,語文七十五,又退步了。沈琳心中的怒火抑制不住地往上躥,剛剛的內疚一掃而空,聲色俱厲訓斥女兒,嚇得搖搖晃晃走過來抓住她褲腿的兒子哭了起來,女兒見狀,順水推舟嚎了起來。沈琳看著一雙兒女無助的哭臉,手臂痛得發抖,頭疼得厲害,腿腫得站不住,只好走出女兒的房間,坐到沙發上,只覺得天地昏暗,人生一無是處,難過得想哭出來。

  兒子哭哭啼啼跟了出來,擔心地叫著:「媽媽。」沈琳把他打橫抱在臂彎裡,右手架在沙發扶手上,以減輕他的分量,嘴裡哄著他,想像著屆時去當月嫂,抱著別人家孩子的情況,心裡酸楚。兒子安靜下來,靠著她的乳房,勾起了回憶,揪著衣服,嘴裡叫著「奶奶奶奶」。婆婆在廚房給他泡奶,以為是叫她呢,趕緊走出來,見狀又好氣又好笑,把奶瓶遞給他。他抱著奶瓶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沈琳叫著:「卓越。」

  女兒紅著眼睛嘟著嘴走出來,坐到母親身邊。沈琳看著瘦小的女兒,又是一陣心酸。其實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普遍清瘦,正在抽條兒呢,但看在此刻的沈琳眼中便成了她這個母親無能的表現。天地之大,她該到哪裡去找到一碗飯,以便能好好地養育兒女長大呢?她柔聲對女兒說:「媽媽錯了,不該對你那麼大聲。」女兒早已止淚,這時又委屈起來,把額頭抵在母親的手臂上,無聲抽泣著。婆婆把孫女兒抱到自己懷裡,親著,哄著,像她還是個小寶寶一樣:「我們可乖了,長得可好看了,幹嗎凶我們。不哭了。奶奶喜歡越越,等週末咱們倆跳廣場舞去。」

  婆婆的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些,皺紋又多了些。操持家務,照顧兩個孩子,她太辛苦了,連一直喜歡跳的廣場舞也沒有時間去了。兒子斷了母乳,瘦了下去。兩個孩子的胳膊和腿兒都細細小小的。老的小的,都需要她。她沒有權利無能,沒有權利軟弱,累,氣餒。沈琳緊咬著牙,抵禦著心中陣陣翻騰的無助的痛苦,咽了咽,把它們統統咽到肚子裡。

  她問女兒:「你是不是喜歡跳舞?」

  女兒點點頭。

  算了,遂了女兒的心願吧:「那你想不想報個舞蹈班?」

  女兒想了下,遲疑地點點頭。

  「媽媽明天就在小區門口的舞蹈培訓班給你報個班好嗎?」

  女兒溫順地:「好。」

  沈琳親親女兒的臉,母女重歸於好,情緒漸漸平復。這時老那進門,他出去跑了一天業務,卻一無所得。車開到樓下時他很難過,不過他給自己打氣,哪有那麼快見效,就當播下種子,耐心等待希望破土而出好了。於是推門前他調整了臉色,換上了輕快的表情。婆婆趕緊迎了上去,接過兒子手上的包,給他熱飯。老那坐到沙發上,此時已恢復平靜的妻子和一雙兒女,看在他眼中便成了最美的一幅圖畫。他親親這個,親親那個,像欣賞自己的財富一樣,細細端詳著三個人。有這樣的時刻,生活再難也值得。

  深夜,沈琳躺在床上,老那按摩著她的小腿,她舒服得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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