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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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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他們這樣無用的一對中年夫妻 一年多前生二胎的時候,老那要請月嫂,沈琳和婆婆都拒絕了。婆婆心疼一個月一萬的費用,而沈琳是不想讓陌生人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觸碰自己的身體,進入自己私密的世界。婆婆生了兩個兒子,沈琳生了一兒一女,而且本人廚藝非常好,平時就特別講究吃,怎麼就不能自己坐月子呢?婆媳在那個時候達成一致意見:給孩子洗澡換尿布,做做所謂的月子餐,就要收一萬塊錢?月嫂就是個偽概念! 不過失業之後,沈琳早就對這個職業改觀了。她查閱了大量新聞,實地考察了好幾家月嫂培訓機構,並輾轉向身邊的人打聽月嫂行情,發現月嫂的市場需求真的很大。無論是不是偽概念,這個職業是能掙錢的。所以沈琳決心進入這個行業,並且選擇了培訓時間最長、學費最高的佳家母嬰家政服務公司。其他機構培訓時間普遍在十天至半個月之間,有的甚至聲稱七天就可以發月嫂證,費用低到一兩千就可以打發。而佳家的培訓時間一個月,學費要六千塊錢。沈琳抱著隔行如隔山的念頭,想著花錢多、培訓時間長,考出來的證應該含金量高,選擇了佳家母嬰。這次不一樣,她是真的要好好幹了。不再是為了糊弄自己 或者家人而作努力狀,這回不用演了,那些掙扎也完全沒必要了,因為生活沒有留任何退路。 沈琳去報名,負責人簡單問了兩句,沈琳說自己原來在單位是人力總監,負責人連「哦」了一下之類的驚訝也沒有,神色很淡然。沈琳有點失落,又警惕自己,改行當月嫂,首要過的一關就是心理關,要放下曾經的白領光環——其實很多年以來白領就沒有什麼光環了,不過是格子間女工罷了。如果不能放低身姿,正式進入崗位後將很難適應。 然而沈琳發現,此後失落與惆悵的心情一直困擾著自己。第一天去學習的早晨,大家都提前到了,聚集在會議室。沈琳和大家攀談,一邊暗暗觀察,想從衣著打扮談吐中揣測出她們的過往。總體而言,來培訓的女人打扮得都很正常,既沒有精緻和富貴的痕跡,也絕不肯流露出半點藍領的拮据和粗陋。前者會讓雇主覺得你姿態太高沒有服務意識,從而敬而遠之,後者則讓他們擔心你的素質。 沈琳的心情很複雜,如果對方一直在服務業,她覺得自己有優越感的同時又覺得哀傷:怎麼居然淪落到與之為伍呢?如果對方也是白領轉行,她就生出惺惺相惜的同時警惕:人家看起來比自己年輕,比自己積極,心態調整得很好。她這種已過四十歲的女人,在月嫂市場上會有優勢嗎? 一會兒工作人員來了,把大家報過尺寸的培訓衣分發下來。那是一套粉色的類似護士服的衣服,還有一個船形的帽子。各自換上之後,女人們互視,都笑了,有點羞赧。這一套衣服,抹去了各自的過往,一種新的認知自此刻誕生:無論你之前是在農村生活還是在城市,無論你家境如何,曾有過怎樣的輝煌或慘淡,現在大家都被格式化成統一的身份:准月嫂。 沈琳撫著身上新衣服的褶皺,覺得剛才對別人的揣測很無聊。網上數據說,北京月嫂的平均工資在九千塊錢以上,高級月嫂一個月兩三萬的也不少見。就在半個月以前,她還在為失去八千塊錢月薪的工作而難過,現在又有什麼可不甘心的呢? 她們要學習的內容很多:新生兒護理,產婦月子期護理,科學早教訓練,月子餐點製作和產後的營養學知識等。沈琳二胎媽媽的經歷派上了大用場,怎麼給新生兒餵奶,洗澡換尿布,怎麼護理產婦的身體,尤其是乳腺疏通、產褥期常見問題的護理及處理,怎麼做月子餐——這些細節她剛剛經歷,經驗還十分鮮活。她生那子軒出院第三天,雙乳淤奶,硬邦邦如兩塊石頭嵌在胸前,脹痛得連頭都嗡嗡的。她上網查了通奶的偏方,那就是不間斷地按摩。婆婆發狠,和沈琳兩人輪流上陣,不停地按摩七八個小時,又讓兒子頻繁地吸,終於把淤奶給疏通了,避免了急性乳腺炎。所以她在課堂上表現得十分積極,給仿真嬰兒上手護理時非常嫺熟,講起產婦身體護理來也頭頭是道。老師非常滿意,說沈琳這樣的最適合當月嫂了。因為本身生了兩個孩子,經驗非常豐富,對產婦也有同理心。學員們很羡慕沈琳,她又意外又高興,對幹好這個行當多了點信心。 大家越來越熟了,沈琳由是知道這一班的十個學員各自的來歷。有個四十五歲的女人之前一直在當住家保姆,也是奇怪,都是家政業,保姆一個月六七千,月嫂卻過萬。不就是培訓嘛,豁出去一個月時間,六千塊錢,值得。有的是像沈琳這樣在公司上班,歲數漸長,又沒有核心技能,知道月嫂市場熱,就想著來培訓個證,到時好就業。有個三十歲的女孩最讓沈琳驚訝,她居然是地方院校學播音主持的,在老家縣電視臺工作了六年,一顆心始終不安分,終於抓住青春的餘勇辭掉工作來北漂。可是兩年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單位,輾轉在各小文化公司間,工資低又不穩定,索性來考個月嫂證。女孩已過了焦灼期,心態調整得很好。她分析著自己的情況:二本學歷並不過硬,傳媒公司朝不保夕,且新聞業已凋零得不成樣。再打工下去,到三十五歲左右,下場仍然是失業。想斜地裡沖進北京的娛樂圈,這個年紀已不現實。不如轉戰家政業,降維打擊,爭取成為金牌月嫂,專攻有錢家庭,先探探路,熟悉一下服務行業,未來也許可以進軍管家行業。 沈琳看著女孩姣好的側顏,對她升起敬佩之情。人家曾經在小地方也算是街知巷聞的人物了,居然能捨下那滾燙的榮耀,什麼都不要了,來闖北京。在遇到困境之後,還能痛定思痛,毅然掉頭。這份決絕的勇氣,真比自己強多了。 回到家沈琳和老那說起了培訓班的見聞,兩人嘖嘖感歎。自失業後,兩人每天的見聞都在刷新著心理底限。不過這也有好處,那就是承受力更強了。老那租了家附近的一個寫字樓四十平的開間,月租五千。付了錢之後,李曉悅要他別花大錢,從閑魚上淘了點辦公桌椅,做了公司的金屬銘牌「向上生長營銷工作室」,這個有著六個工位的工作室就像模像樣地開張了。沈琳去過一趟,三人在辦公室喝了個茶,挺高興,都隱約覺得有點什麼希望。老那自從創業後,靈感被激發出來了,想法日趨大膽,對沈琳說你先好好培訓,等你掌握了技術,說不定我們也可以搞個月嫂中介呢,李曉悅說沒準兒能行。沈琳被鼓舞了,心裡滋生出了點「我當月嫂是在創業,不是在打低三下四的工」的感覺,好受多了。 喝著茶,李曉悅順口說起最近剛和沈磊溝通過,她終於知道他在哪兒了,終南山。沈琳驚喜得眼圈都紅了,追問著他們的對話內容。李曉悅說沒聊多少,一是當時有事被打斷,二是她覺得好不容易沈磊願意和親友交流了,慢慢來,別逼得太急讓他反感,又縮了回去。沈琳連聲說是,趕緊給父母打電話報喜,叫他們安心。電話打完,她又拜託李曉悅有空繼續和弟弟交流,以便於他們能夠隨時知道他的情況。 「其實我們不會逼他,總歸要他自己想通了才會回來。只不過擔心他的安全,不知道他吃住如何,安不安全,缺不缺錢。」沈琳說著,哽咽起來。 李曉悅抱抱她的肩,安慰道:「你們都覺得他失敗,但我挺能理解他的,甚至有點羡慕。想想看,幾個人敢拋下一切去流浪?而且能住在終南山這種風景秀麗的地方,那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啊。放心吧,他肯定過得好。」 老那喝著茶,一直沒說話,這時重重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終南山?他這把玩大發了。」 兩個女人瞪了他一眼。 老那早就對沈磊非常不滿意了,道:「我就納悶了,他沈磊遭遇了什麼人間不公?不就是離個婚嗎?每個人都要面對生活,你看看咱們。」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四十一歲的老兵,一切歸零,從頭開始!不然呢?去死嗎?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勇敢去面對,那才是強者。依我看,沈磊就因為是個男孩兒,又是家中老么,在農村太過金貴,被你們給慣壞了。像只雞蛋,一碰就碎。實話講,我看不起他!」他端起茶,狠狠喝了一大口。沈琳心想父母倒從小沒有重男輕女,兩個孩子都是一樣培養上大學。父母也多次表態家中的房百年之後姐弟倆平分,可她大弟弟九歲,從小到大全家難免有長姐如母的暗示。也許沈磊的確是被照顧慣了,心理承受力差。 李曉悅做了工作室介紹方案,老那開始跑業務。他帶著李曉悅,開著寶馬車,一一拜訪過去的老朋友和合作夥伴。原先抱了點同情與幸災樂禍心理的人,此刻都微有驚訝,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創業了。他們接待兩人,一邊應承著,一邊在兩人離開後點開「向上生長營銷工作室」介紹,心裡琢磨著老那是否還能東山再起。老那在他們心中的形象複雜起來了,他是深藏不露的實力派,還是虛張聲勢的假大空?不管如何,一個在北京混了幾十年的男人,多少有點東西吧? 薑山知道老那甩開他單獨創業後,非常不高興。老那帶著李曉悅,叫他出來吃飯。他悻悻前來,臉色很難看。老那解釋給他聽:自己沒錢,也沒有其他能耐,只有幹市場營銷這一點老底。正好李曉悅也想創業,薑山上班那麼忙,前期不想打擾他,所以就先行啟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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