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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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孟明瑋倒是沒想到她會跟球球問出同一個問題,「那你呢?你以後……怎麼辦?」 喬海雲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抬起頭,望向窗外。好一陣子,才開口道,「我想回家看看了。」 「我也想!」球球在一邊說,「我想聽姥姥講出海的故事。我媽說了,以後要帶我去姥姥的家鄉看看呢。」 「不用以後,」孟以安說,「咱們辦完遷墳的事,就一起陪姥姥回家。好不好?」 「真的?!」球球大喜過望,興奮地跳起來,「那我們現在就去!」 球球伸手抓著孟以安的手使勁搖,孟以安卻看向她媽。她媽靠在窗邊望著外面,臉上沒有怨懟也沒有不甘,有的只是過盡千帆之後夢回故鄉的眷戀。 李衣錦坐在她媽身邊,不知道說什麼好,只伸手輕輕握住她媽有些顫抖的手。 「姥姥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是她希望的。」她說。 「是吧。」孟明瑋茫然地點點頭,回答道。 那天夜裡,她久違地夢到了很多小時候的場景,她和她媽擠在一張小床上,她閉著眼,聽她媽講故事,感覺自己就坐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隨著海浪的起伏心情跌宕。可當她睜開眼時,發現船上只有她自己。風雨飄搖中,她只看到遠處越來越遠的帆,一張嘴,吃進去的不知道是淚水,還是咸腥的海風裹挾著的細碎的浪花。 「等我走了以後,不要墓,也不要墳,什麼都不要。你們呐,就帶我到離島最近的碼頭,坐上船,開到海中間去,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裡。以後你們誰記著我,想我了,就來海邊看看我。要是天兒好,陽光足,能看見對岸的島,就多跟我說說話。要是天陰著,霧氣昭昭,看不見島,那就打個招呼再走,我也知道你來了。」 遷墳的時候孟明瑋和孟菀青去了。孟家帶來的人手腳麻利,墓碑沒幾下就轟然倒地。他們帶著孟顯榮的骨灰離開後,一排潔白的墓碑之中留下殘缺的揚著塵的豁口,格外刺眼。 「爸遷走了,媽百年之後即使還葬在這裡,那碑上的字都不知道要怎麼寫了。」孟菀青慨歎道。 而喬海雲此時靜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出神。周秀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還是開口問道,「真的甘心嗎?」 喬海雲回頭看她,笑了笑,「活都活到現在了,還計較什麼甘心不甘心。人這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埋在哪兒不過是活著的人留個念想。他要回家,那便回吧,我得個自由,也挺好的。」 大家陪老太太去海邊。路上球球坐在姥姥身邊,聽她講故事,聽得一驚一乍地咯咯笑。姥姥就戳她的腦門,說道,「跟你媽小時候一個樣,咋咋呼呼的。」 李衣錦和陶姝娜一起坐在後面。兩個人聽著一老一小的歡笑聲,卻是都笑不出來。 「我總覺得,以後沒有家了。」沒心沒肺的陶姝娜頭一次看起來悵然若失。「姥姥不在家,咱們以後回哪兒呢?」 李衣錦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遙遙地想像著很多年以前,年輕的姥姥第一次離開家鄉時的心情。她那時一定不會想家吧?會想像多年以後自己擁有一個怎樣的家麼? 「不回了。」李衣錦若有所思地說,「以後都不必回家了。自己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喬海雲也有很多年沒來過這個熟悉的碼頭了,由於經營改革,現在並沒有輪渡往來,一行人到了碼頭,卻無法去島上。 大家都垂頭喪氣,老太太倒是沒有覺得掃興,「不去就不去吧。」她說,「今天天氣好,遠遠看看就行了。我年紀大了,暈船。」 於是大家推著她去海邊。李衣錦和陶姝娜陪著球球在海灘上玩,孟明瑋,孟菀青和孟以安三個人就陪著她媽聊天。 遠處是藍天白雲,近處是海灘上玩耍的女孩們,如此美好溫馨的場景裡,聽著老太太雲淡風輕地說著要將骨灰撒向大海的話,姐妹三個人都是心頭一痛。 「行啦,我就是提前說說。明瑋不是說過嗎,我能活到一百歲呢!現在還早,我還得享受生活!」老太太說完自己的安排,笑得爽朗而釋然,「以後的事留給以後去辦,等我把腿腳養好了,我有的是機會出去玩!」 姐妹三個回過神來,終於附和著笑起來。孟以安說,「是啊,球球都說了,以後她去哪兒玩,得把姥姥給帶上!」 女孩們奔跑時的尖叫聲回蕩在海灘上,無憂無慮,如此快樂。 「以後,我也想帶孩子們來。」孟以安說,「讓他們也看一看怎樣開船出海捕魚,應該挺有意思的。」 「好啊。」老太太笑道。 在回北京的路上,孟以安跟李衣錦說,「你不是想來做志願者嗎?最近有個失學兒童的慈善項目,我會帶小孩們一起去,你可以一起來。」 「行,」李衣錦挺開心地說,「那我問問周到的時間,我們倆一起去,可以嗎?」 「當然可以。」孟以安說。 「對了,我在跟我們劇場的合作方提策劃案,希望以後有機會,把巡演活動也做到更多地方去。」李衣錦說,「說不定以後要跟你合作啦。」 孟以安贊許地看了看她,「不錯啊,」她說,「我是不是應該把你挖過來做策劃總監?」 「算了,」李衣錦說,「我還是喜歡我現在的工作,才不要受你壓榨呢。」 兩個人都笑了。 「你們倆現在感情還挺好的樣子,考慮過以後的打算嗎?」孟以安問李衣錦。 李衣錦猶豫了片刻,回答,「說沒考慮過是假的。但說考慮過的話,卻也不是你想的那種打算。」 「你是說結婚?」孟以安問。 「不是嗎?」李衣錦說,「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兩個人都知道以後有結婚的可能,但也有不結婚的可能,帶著這樣的心情去相處,很多焦慮和矛盾也能化解了。」 「你長大了呀,」孟以安笑著說,「有時候你媽都應該跟你學學。」 李衣錦搖搖頭,笑,「人不管多大年紀,該像小孩的時候,還是像小孩,但該長大的時候,也早該長大了。」 等到孟以安組織孩子們趁假期去貧困縣活動時,捐贈失學兒童的款項已經到位,孩子們雖然耽誤了開學,但至少也拿到了新的課本和書包,小學的樓房和操場已經翻修完成,新的課桌椅和黑板搬進了教室,一切都在井井有條地進行。 孟以安特意帶球球去了村頭佈滿陷阱的那一家。還未走近,就看到原本的陷阱裡沒了尖刺,頑強地長出了野草野花。屋後荒蕪的地面也被清理過,翻得平整,像是種了什麼菜籽,細細小小地從地裡鑽出一排排冒頭的綠芽。 女孩從屋裡端著盆出來晾衣服,看到孟以安,驚喜地睜大眼睛,把盆放在門口就跑過來。 「你真來了!」她有些忸怩地說,看到孟以安旁邊站著球球,立刻更加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沾著肥皂水的手慌忙在衣襟上搓了兩把。 「當然啦,我們不是拉過鉤嘛,我答應帶我女兒來找你玩的。」孟以安說,「這是球球。球球,叫姐姐。」 「姐姐好。」球球笑嘻嘻地說。 「你真的叫球球?」女孩好奇地打量著她,「你名字好好玩啊。大名就是球球嗎?」 球球就笑,「是的!我爸爸姓邱,我叫邱球球!每次遇到新老師點名,都會笑我的名字好玩!但是我媽說,要是我姥爺在,肯定要笑話她沒文化!」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 孟以安也笑了,就坐在一邊,看著兩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 球球把她帶來的禮物親手送給小姐姐,是她在手工課上學做的作品,女孩很喜歡,小心翼翼地看著,愛不釋手。 「這個藍色的是海水,這個白色的是小船,這個是小島。」球球給她指著,解釋道。 「真好看啊。」女孩感歎道,「但是……我沒見過大海。」她說,「就只在畫冊和電視裡見過。」 「你沒見過大海呀?」球球撓了撓頭,想了想,說,「那下次我帶你去看?我跟你說,我姥姥就是在島上出生的,每天都在大海上坐船,可好玩了。她給我講過好多好多故事,我講給你聽!」 「真的?住在島上嗎?」女孩好奇起來。 「對。」球球點點頭。 「住在島上,是不是離陸地好遠好遠?那多孤單呀。」女孩問。 「不會呀,」球球說,「島上也有人。他們每天都坐船來陸地上,也有人從陸地上坐船去島上。」 女孩認真地聽著,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而且,我跟你說哦,」球球說,「你站在陸地這一邊,都看不到那邊的小島。但是呢,要是趕上大晴天,就看得很清楚啦,有好多好多小島就在不遠的地方,其實離得都很近,只是起霧的時候看不到。所以啊,一點都不孤單。」 孟以安就笑了,補充道,「那叫群島。」 「嗯,群島。」球球點頭,又說道,「我姥姥說她以後要把骨灰撒在大海裡,這樣我每次去海邊,就是回家啦。」 在球球繪聲繪色的講述中,孟以安仿佛看見了一個莽撞執拗的少女,頭也不回地坐上遠去的船,明知前方是命途多舛卻也無懼無畏。 主宰了自己人生的人,也值得一個自己最滿意的結局。 她們都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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