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七八


  她沒有機會知道馮言言在逗號後面沒有說完的話了。

  馮言言的父母在校長室外哭成淚人,連著多天舉著橫幅在學校門口靜坐,要學校還他們女兒。常年欺負馮言言的幾個同學,都被嚇得好多天沒敢來上學。

  只有許賀超知道,他們都是幫兇。

  許賀超來了北京,讀了表演系,畢業後進了劇團,朋友說她的名字太土,建議她去算一卦,取個旺她的藝名。

  她說,叫馮言言吧。

  「大家都說,別人的藝名要麼帶星味要麼好聽好記,你這藝名怎麼還有名有姓的。」她笑著說,「但我覺得挺好。這樣每次聽到別人叫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她還在。我實現了我的夢想,我想要她看見。」

  李衣錦已經泣不成聲。

  像是為了寬慰,她對李衣錦笑著說,「我現在也不自責了,所以你也不需要自責。你想,我就是高中時的你呀,作為最好的朋友陪在她身邊,聽懂她的話,替她當翻譯。對不對?」

  「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們都沒有辦法知道她想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李衣錦泣道。「我記了這麼多年,一直想著,如果遇到,我要跟她說對不起,想問她,她當時到底說了什麼話,想求她不要怪我。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呀。我們都是。」許賀超伸過手去,握住了李衣錦的手。淚眼朦朧之中,李衣錦又看到了操場邊大樹下蹲著看螞蟻搬家的那個小女孩。她抬起頭,接過李衣錦遞給她的糖,甜甜地說了一聲謝謝,口齒清晰,聲音動聽,笑容無比燦爛。

  「媽媽!你頭上有一隻小熊?」

  視頻一接通,那邊的球球就盯著手機裡的媽媽叫道。孟以安沒梳頭也沒化妝,額頭上貼了一張創可貼。

  「是呀,媽媽太笨了,碰到頭了,幸虧同事姐姐有可愛的小熊,貼上就好了!」孟以安笑著說。

  邱夏原本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聽見聲音,突然湊進屏幕裡,看了看孟以安,「怎麼碰到頭了?」

  球球現在得到爸爸允許可以每天多看一集動畫片,但必須先完成爸爸給的任務才行,任務就是要每天給媽媽打視頻,還不能說是爸爸讓她打的。

  孟以安那邊的信號斷斷續續,畫面也總卡,球球跟媽媽說了幾句話,就抱怨道,「媽媽你老是不動!」甩了手跑到一邊去看動畫片了。

  孟以安叫了兩聲沒人應,哭笑不得,「這孩子,哭著非要跟我不跟爸爸,現在連說話都不耐煩跟我說了。」

  邱夏就又湊過來,問,「頭怎麼碰到的?消毒了嗎?」

  「沒事,就是破了點皮。」孟以安說。「還好醫藥箱裡有創可貼。這邊條件真挺差的,想帶孩子們來,可能要留待以後了。」

  為求嚴謹,她們走訪了好多戶失學兒童的家庭,每一個孩子都建了檔案以便後續開展工作,考察還算順利,但到最後一個家庭的時候犯了難。當地的村委會說這家人不好惹,把外人當敵人防,想近前都難,更不用說家訪商量孩子上學的事了。

  孟以安和同事們去的時候已值傍晚,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做飯,炊煙嫋嫋的人間煙火卻更襯得這家冷清孤僻。聽村委會的人說,這家是一個孤寡老太太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娃娃,老太太耳聾眼花,什麼人說話都聽不進,也不怎麼讓孩子出去見人。同事們便想,老弱病殘,能有什麼可不好惹的?但一近前便嚇了一大跳。沿著她們家的平房,有一圈像戰壕又像陷阱似的東西,還挺深,底下還埋了尖刺,小動物要是掉進去必死無疑,人要是天黑看不清一腳踩進去,怕不是戳個窟窿眼也沒了小半條命。

  「這老太太是打地道戰出身的吧?!」同事們嚇破了膽,奇道,「是不是魔障了,還以為是戰爭年代呢?」

  孟以安繞著平房走了一圈,發現屋後一角像是掩起來的供人出入的門,就試探著走近。剛踏出一步,就聽身後同事喊「小心!」耳邊聽見嗖嗖兩聲,不知什麼東西便不偏不倚砸到了腦門上,她哎呀一聲,同事們嚇得紛紛跑過來,把她扶走。

  「這熊孩子,還拿石子砸人!」一個同事生氣了,沖裡面就喊,「有沒有禮貌啊?我們是來給你錢幫你上學的,又不是來打架的,怎麼還打人呢?」

  孟以安捂著作痛的腦門,抬頭看到屋裡後窗站著個小女孩,一臉冷漠地看著她們。

  「你讓你奶奶出來說話。我們不進去。」同事喊。

  「我奶奶聽不見,也不會說話。」小女孩硬邦邦地回答。

  「那我們怎麼讓她同意你上學?」同事問。

  「……我奶奶不讓我上學。」女孩說。

  好說歹說,女孩也不讓步,她們也沒有收效,沒辦法,孟以安從村委會借來一個喇叭,同事們就坐在她家門口,用喇叭一點點念她們項目的計劃和條款,一個累了就換一個。直到月上枝頭,屋裡的門窗也沒有再打開過。

  「反正少一個就少一個吧,」同事們精疲力盡地回到歇腳的地方,跟孟以安抱怨,「就孟總心軟,哪有上趕著給人家送錢還吃閉門羹的?咱這慈善做的,可真夠憋屈。」

  孟以安用斷斷續續的網絡跟邱夏講完,手機也快沒電了。「我們明天就回去了,先回縣城,再去火車站,」她說,「要不下周可能會下雨,怕趕不上飛機。」

  「千萬注意安全。」邱夏說。

  第二天大家正在收拾行裝,發現吉普車後面躲著個小小身影,正是昨天那個女孩。

  孟以安從車上跳下來,「你找我?」

  女孩看著她頭上的創可貼,「對不起。」她說,還是硬邦邦的語氣。

  「你奶奶不是不讓你出門嗎?」孟以安問。

  「我偷偷出來的,」女孩說,「我如果說我想上學,奶奶會傷心。」她雖然還是一副不好惹的表情,但看孟以安彎下身跟她說話,就走近她,踮起腳沖她的額頭吹了一下。

  孟以安就笑了,「沒事。」她說,「我們今天要走了,但你的檔案我們會補上的,順利的話,今年九月你就可以重新去上學了。」

  「真的嗎?」女孩說,「我都打你了,你不生氣嗎?」

  「你不是故意的,」孟以安說,「我不生氣。咱們倆這叫不打不相識。我家女兒有一次玩瘋了,用她的滑雪板把我的腳趾甲撞出血了,我也沒有怪她呀。」

  「你有女兒?她幾歲了?」女孩問,「她也有學上嗎?」

  「嗯,她應該比你小幾歲,叫球球。等以後有機會,我帶她來找你玩。」孟以安伸出手,跟女孩說,「我們拉鉤?」

  女孩抿了抿嘴,小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神情。她伸出手,小拇指小心翼翼地跟孟以安碰了一下。

  「那你們要回來啊。」她說,「還有……你們別怪我奶奶。她是以前跟我爺爺學的,我爺爺是打獵的。她說這樣可以保護我。她怕她有一天死了,沒有人可以保護我了。」

  孟以安心裡一酸,點了點頭。

  坐在車上,她把電腦裡面同事整理好的檔案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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