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七七


  馮言言只好低頭在書包翻筆和紙,試圖寫下來,正在手忙腳亂的時候,旁邊的女生卻走過來,說,「她說的是高一一班吧,馮妍妍?哪個妍?女字旁那個嗎?」

  「啊,不是,是語言的言,口字底。」馮言言連忙說,「兩個言都是。」

  「哦,」她又沖舍管老師說,「語言的言。馮言言,高一一班。」

  舍管老師在名單上登記了馮言言,又抬頭看了看她,「你呢?」

  「高一五班,許賀超。」女生說。

  女生把碎了的暖瓶小心地揀起來扔進垃圾桶,馮言言在身後幫她收拾,小聲說,「我賠你。」

  「……不用了。」女生起身往樓裡走去,「大不了今天不洗頭。」

  馮言言跟在後面,說,「謝謝你。」

  「沒事兒,」女生不在意地說,「我哥小時候說話就這樣,我聽習慣了。」

  開學半個月,馮言言一個室友的家長找到班主任和學校,建議馮言言這樣的學生應該去上專門給殘障人士設立的學校,實在不行,讓她別跟自己家孩子同宿舍就行。

  「聽她說話我噁心。」室友說。

  那天晚上馮言言去洗漱,室友故意鎖了門,馮言言回宿舍的時候拼命拍門也沒人開。換了別人,再不濟也可以下樓去找舍管老師開門,但馮言言不敢。眼看著要熄燈,舍管老師正在走廊裡巡視,她卻只能無助地蹲在門口流眼淚。

  這時伸過一隻手,提起了她的領子,她艱難地回頭看,正是那天被她打碎了暖水瓶的許賀超。

  「先到樓梯間躲一下吧,等舍管走了的。」許賀超說。

  兩個女孩藏在樓梯間的角落,聽著舍管的腳步聲遠去。「你怎麼知道這邊她不來?」馮言言問。

  「因為我經常來。」許賀超說。她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遞給馮言言一隻。「睡不著我就來這裡聽歌。」

  兩人頭碰頭聽著歌,馮言言又說,「暖水瓶我還沒賠給你。」

  許賀超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算了,反正咱們倆不打不相識。暖水瓶我早就買新的了。」她小聲說。

  後來兩人總是在熄燈前拖兩隻小板凳,坐在東邊或者西邊的樓梯間,說悄悄話,偶爾被查寢的舍管各自揪回宿舍,大多數時候不會。

  但許賀超跟她不同班,班裡並沒有同學能聽懂她的話。室友家長來找過學校之後,她坐到了老師講臺下面的「專座」,不再需要和任何人接觸,也不再需要開口說任何一個字。

  只有在樓梯間的時候她才會開口說話。「我爸媽帶我看過很多醫生,」她說,「有的人說能治,有的人說不能治。你哥哥也是一樣的毛病嗎?」

  「他就小時候有點,後來好多了,別人稍微費點勁,也能聽個差不離。」許賀超說,「我爸媽也說帶他去治,但誰知道呢。我才不希望他治好。」

  「為什麼?」馮言言問。

  許賀超就歎了一口氣,「還能為什麼。我哥有毛病的時候他們都不在乎我,要是他沒毛病了,就更沒人在乎我了。」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許賀超?」

  馮言言搖搖頭,「不知道。是因為希望你超過別人?」

  許賀超冷笑了一聲,「因為我哥叫許超。我生下來也沒什麼用,除了祝賀他。行唄,我祝賀他一輩子。等到我將來在千萬人的舞臺上唱歌,跳舞,表演,他什麼都不是,我看我爸媽是會祝賀我,還是祝賀他。」

  「你想將來學表演呀?」馮言言好奇地問。

  「我想當大明星。」許賀超說,「所有人都為我的才華與美貌傾倒的那種。」說到開心的事情,她興奮地站起身,不顧腳下的板凳被踢倒,順勢就跳起來。「你會不會唱?就是今天中午校園點歌台播的那首歌,最近可火了。你唱,我跳給你看。」

  馮言言也被她的神情感染,拍起手給她打著節奏,兩個女孩在昏暗的樓梯間又唱又跳,直到走廊盡頭舍管的聲音越來越近,等到舍管推開樓梯間的門,只看到兩隻翻倒的板凳,女孩們嬉笑的聲音早已遠去。

  馮言言也有自己的夢想。她想當幼兒園老師,每天陪小朋友們識字唱歌做遊戲。她很有耐心,又細心,性格也溫和,很適合教小孩子。

  「只是沒有小孩願意讓我教。我三歲的小表妹看到我說話,都會躲得遠遠的。」她失落地跟許賀超說。

  高考前的冬天,馮言言的爸媽新添了弟弟,雖然家裡條件不差,爸媽還是跟她說,已經給她找了個不嫌棄她的人家,畢業就結婚。

  「你們不給我治了嗎?」她絕望地問。「我還想高考,想報師範,讀幼師。」

  「治不治,讀不讀,不都要嫁人的嘛,」爸媽和藹地勸,「既然人家願意娶,那也沒區別。」他們還很驕傲地說,「也就是咱們家言言長得漂亮,要不就這毛病,哪嫁得出去?」

  許賀超來北京藝考,馮言言親手做了一個幸運符送給她,「所有考試全通過,」她笑嘻嘻地把幸運符掛在許賀超脖子上,「加油,以後在電視上看到你,我就可以跟別人說,這個大明星是我最好的朋友。」

  馮言言的幸運符真的有魔力,許賀超那年收到了好幾個錄取,她在電話裡就激動得跟馮言言哇哇大哭。馮言言輕聲細語地安慰她,說,是好事呀,不哭。

  許賀超回家前去寺裡替馮言言求了簽,那天是新年的前一天,算出來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簽。她很開心,坐在回程的火車上就給馮言言發短信說,「今年我們兩個都會大順。我會考上表演系,你會考上幼師,我們都會有最好的未來。新年快樂!」

  馮言言沒有回復她。

  她也沒有想到那是她發給馮言言的最後一條信息。

  馮言言在新年的淩晨從她們高中的教學樓頂跳了下來,因為放假四處無人,直到當晚門衛巡查時才發現。

  接到電話的時候,許賀超大腦一片空白,後來她才知道,她之所以會接到警方的電話,是因為在她的那條短信後面,馮言言在手機的草稿箱裡存了一條給她的沒有發出去的信息。

  「新年快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