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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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沒計劃臨時回家。明天是姥爺忌日,往年她們這些小輩也不會特意回,老太太沒那麼多講究,甚至經常清明也不用她們回去掃墓。但她覺得,是時候和她媽好好談一談了。 陶姝娜工作忙,李衣錦給她發了信息,她說知道了,就沒了下文。也給孟以安發了消息,孟以安沒接茬,卻回復道,「跟你媽好好聊聊。」 孟以安每年忌日都不回去給老爺子掃墓,連清明都不去。兩個姐姐為此不留情面地罵過她很多次,但孟以安特立獨行慣了,也不解釋,也不放在心上。孟明瑋和孟菀青在這件事上難得地達成了同盟,經常在老太太面前聯袂數落孟以安的不是。 「虧咱爸還最喜歡她。咱爸要是知道她現在連看都不來看他一眼,得多寒心。」孟菀青說。 「咱爸難道不是最喜歡你嗎?」孟明瑋故意酸溜溜地說。 「我哪有老么聰明伶俐喲!」孟菀青撇撇嘴,「我呀是因為我小時候矯情,什麼都要搶個先。咱爸你還不知道,最喜歡聰明有才華的小孩。那可不就是最喜歡老么。」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老太太從賬本上抬起頭,笑著打趣她倆,「你爸都走了這麼些年,還爭個什麼勁?多大的人了。」 「哪兒爭了?孟以安這人沒良心,媽你不說她,還不讓我們說。真是的。」孟菀青說,「她呀就是仗著這些年錢賺多了,能安排咱們家裡人生活了,就以為自己牛了。要不是咱們家的栽培,當年爸什麼都依著她幫著她,她哪來今天。」 「她愛來不來嘛。」老太太倒是雲淡風輕,「活著的人,沒必要被去了的人綁著。隨她的吧。」 從小到大,在爸爸面前爭寵是三姐妹永恆不變的主題。每當她們的媽又忙得見不到人影,每當跟鄰居的小朋友又起了紛爭鬧得哭花了臉,每當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又出了難題,每當二姐欺負了小妹又不聽大姐講道理,她們第一時間想到的永遠是爸爸。 爸爸無所不能。他會把家裡坐壞了的板凳改成孟以安的推車,會把孟以安長高了用不上的嬰兒床做成孟菀青專屬的小衣櫥,有一年他去外地辦事,認識了當地一個做笙的工藝世家,覺得有趣,竟然就耗費了幾天沒回家,不僅學會了吹笙,還自己做了一把笙帶回來,三個女孩爭著玩,吹出亂七八糟不成調的曲子,但也開心得很。 他做飯做得好吃,為了讓孟明瑋多些時間讀書,不用長時間照顧兩個妹妹,孩子們吃的飯經常是他做。他給孟菀青編好看的辮子,孟菀青驕傲地去學校接受小夥伴們的豔羨,然後為了顯擺把辮子拆掉,卻再也編不起來了,只好哭著回家找爸爸,他就不厭其煩地重新編好。他陪孟以安做手工,玩九連環,把家裡的收音機拆了研究它為什麼會出聲,但又裝不回去,媽媽回來之後,他就替孟以安打掩護說是他自己不小心把收音機摔地上了。 她爸以前是個教書先生。她媽下海做生意之後,也讓他出來一起幫忙。但他對於做生意一竅不通,不是搞錯了賬,就是進錯了貨,氣得她媽跳腳了好幾次,後來終於放棄,就讓他在廠子裡做些無關緊要的閒事,主業便是照看家裡的三個女孩。 「老大是小心翼翼帶大的,老二是捧在手心寵大的,老么是打心眼裡喜歡。」她媽這樣評價她爸。而孟以安也最喜歡爸爸,雖然外面的人總是說她媽是女強人,她爸吃軟飯,她媽以前的那些下屬也有時背地裡笑話她爸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但在孟以安眼裡,她爸是她最崇拜的人。她喜歡趴在桌上看她爸寫書法,一看就是一個下午,也喜歡翻他櫃子裡破破爛爛的書,雖然大部分都看不懂,她爸敲敲打打修這修那的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時候,不僅眼都不眨全程監控,還總想試圖上手並提出一些跟她爸想法背道而馳的建議。 孟以安從小到大的家長會都是她爸去開的,坐在一教室的媽媽中間,心安理得地接受老師對孟以安的表揚,當然也有很多時候是批評。孟以安並沒有那麼聽話,她的思維總是跟別的小孩不一樣,雖然聰明,但有時也調皮得讓老師頭疼。不過在她爸這裡,她做什麼都是對的,由著她鬧,由著她異想天開,闖禍搗蛋。 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家長會之前,她神秘地跟她爸說,「今天有驚喜。」 她爸立刻驚恐地看著她,「你又怎麼了?我先聲明啊,要是闖大禍,我都兜不住的那種,你媽罵你我可不管啊。」 孟以安狡黠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家長會上,老師特意表揚了一篇習作,說是寫給整個教室裡唯一的爸爸的。那篇習作的題目叫《偉大的父親》。 在別的小孩都毫無新意地寫什麼父愛如山,爸爸對我的嚴厲管教,體貼關懷的時候,孟以安卻寫了她的爸爸和另一個小孩的故事。 「強子的父母以前都是廠裡的工人,他們去世之後,是爸爸提出把他接到家裡,給他衣服穿,讓他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和姐姐不理解,還跟他發脾氣,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帶一個陌生的孩子來家裡,甚至在他沒有親戚來接的時候,要讓他長久地待下去。 後來媽媽才告訴我,爸爸這些年來,一直在救濟那些父母早逝,或者家裡沒有條件讀書的小孩,希望他們不要因為生來貧窮而喪失了信念和改變人生的機會。他資助他們買書,交學費,送他們食物和冬天的棉衣棉襪,讓他們可以像我們一樣,不用擔憂饑餓和寒冷,坐在明亮的教室裡學習,憧憬著將來做什麼樣的工作,才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強子後來被他的親戚接回了老家,臨走的時候,他給爸爸磕了頭,說將來他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小鄉村,一定會來報答。 但爸爸卻說,不必報答,只希望強子平安健康成長,就像他對自己女兒們的期許一樣。 大家都說,父愛平凡而偉大。我卻覺得,能夠對陌生的小孩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甚至更加寬容慈悲,慷慨給予,不圖回報,這才使我的父親更不平凡,也更偉大。」 孟以安一向理科成績好,語文拖後腿,那一次作文難得地拿了高分。開完家長會的那個晚上,她聽到她爸跟她媽說,真好啊,這孩子像我。 多年以後,當有人採訪她為什麼選擇半路轉行做兒童公益事業的時候,她還是會提起這件事情。「希望爸爸在天上可以看到,我也像他一樣,在盡自己的力量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們。我希望他們平安健康地長大,就像我對我女兒的期許一樣。」 「難得回來掃墓啊,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把家人的念想放在心上。」李衣錦陪著姥姥說話的時候,孟菀青走過來說。 李衣錦就乖巧地點頭。 「怎麼想回來的?」姥姥也問,「就週末兩天,怪折騰的。」 「反正她也沒事幹,」孟明瑋在旁邊沒好氣,「回家總比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好。」 「誰不三不四?」老太太並不知情,奇怪地問。 「沒有。」李衣錦連忙否認。 「我就說嘛,咱們李衣錦一向最聽話了,姥姥放心你。」老太太拉過她的手,拍拍手背,像哄小孩一樣笑眯眯地說。 孟菀青開車,一行四人到了郊外的公共墓園。姥爺和姥姥都不是本地人,據姥爺說,當年他離開老家後,就和家人失去了聯繫,身後事也是一早就和姥姥說好,就葬在離妻女最近的地方。姥爺的墓旁空著一個位置,是當年姥姥給自己留的。 姥爺愛吃的東西,姥姥都記得,一樣樣地擺在墓前。李衣錦跟在孟明瑋和孟菀青後面,也放了鮮花。 這些年姥姥身上毛病漸漸多了,也走不遠,除了拄著她的拐杖下樓買菜曬太陽之外,就再沒出過遠門,每年最遠也就是去掃墓了。孟菀青總是說想帶她出去轉轉,她也不願意,似乎年輕時那走四方的無畏勁頭已經用盡,剩下的只是守著她的算盤和賬本度過的漫長時光。 但她並不覺得無聊,很多個清閒的午後,她翻完了賬本,就拿一本老相冊,坐在她的椅子上,看一頁能看半小時,再翻一頁,又能看半小時。孟明瑋和孟菀青私下裡常常笑著說,以前雷厲風行的喬廠長,退了休不也跟那些大字不識的老太太沒什麼區別,逮著一個話頭,說起過去的事,能絮絮叨叨地說一整天。 但說起姥爺的時候,她總是笑著的。以前廠子裡的人都知道,雖然喬廠長性子急,脾氣爆,一個不順心就大開殺戒,但卻總能被大家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孟老師勸得服服帖帖,兩個人不是傳統意義上大家覺得登對的夫妻,卻默契地一起走過半輩子,從未有過隔閡齟齬,恩愛如初。三個姑娘就算再爭寵,也知道在她們的爸爸眼裡第一位的永遠是媽媽,毋庸置疑。 回來的路上,李衣錦陪著姥姥坐在後座,問,「為什麼小姨每年都不回來掃墓?」 老太太就笑,「我怎麼知道?你去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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