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一六


  那個人她也認識,不僅認識,她還見過很多面,只要她媽跟朋友出去聚餐玩樂打牌,就一定會有他出現並買單,她媽讓她叫鄭叔叔,說是她媽以前的老同學老朋友。

  陶姝娜一直覺得自己出生在特別美滿的家庭。她爸年輕的時候是列車員,小朋友們都羡慕他穿上制服英俊帥氣,還總能帶回很遠的地方的特產。她小時候因為她爸上班時間特殊,奶奶又臥床,她是在姥姥家長大的。後來他爸就在車站辦公室坐坐班,有空也在家陪她玩,不像別人家的爸爸那樣不管孩子。她媽綽約貌美人稱百貨公司一枝花,做著銷售經理又自己開店做生意,大錢沒有,小錢倒是從來不愁花。家裡寬裕,她就也從沒在意過吃穿用度要花多少錢,學這學那要花多少錢,她媽做生意到底每年能賺多少錢,家裡買房子買車要多少錢。她更加沒在意過的是,她以為琴瑟和鳴的父母,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貌合神離的。

  是因為這個鄭叔叔的出現?但是看起來他跟媽媽認識很多年了,甚至也認識她爸,他有個鄉下遠房親戚來城裡打工就是她爸介紹的。

  手機裡的信息說明了一切,她媽和這位鄭叔叔的交往,絕對超出了世俗意義上的普通朋友。更可怕的是,他們之間不僅有情感,還有利益。她媽做生意有他投資,進貨渠道是他介紹,買基金跟他有商有量,去醫院做手術都要陪同,甚至她媽送她的包包鞋子,都是他買的,更不用說她媽首飾櫃裡的那些奢侈品了。

  她想起過年那天她無意間說了包的價格之後她爸的臉色,和她在房間裡聽到的父母的爭吵,一切都有跡可循。

  有生以來,她聰明的小腦袋瓜第一次充滿了如此多的困惑,覺得怎麼思考都毫無頭緒,比推數學公式做物理實驗要難上千萬倍。

  「還是喝酒解愁吧。」她惆悵地跟李衣錦碰了個杯。兩個人各懷心事,卻又不知道該不該說,從何說起,不禁面面相覷,悲從中來。

  酒至夜深,李衣錦喝得有點多,一身蠻勁沒處使,靈光一現,挽起袖子,充滿鬥志地開始整理她還沒拆箱的瓶子們。陶姝娜笑話她,「你別拆了,可能明天你就跟男朋友複合了,還得再搬回去,又要重新打包。」

  「誰說的?」李衣錦賭氣說,「我肯定不會回去,我寧可跟你合租,都不回去。」

  「寧可跟我合租?我就這麼討嫌?我都給你買酒喝了。」陶姝娜瞪起眼睛。

  「喝了你的酒我也不會讓著你,又不是小時候了。」

  「你可是我表姐!你就應該讓著我。姥姥偏心,從小還教導我要讓著你,這個老太太,真是的。」

  「姥姥才不是這麼說的。」李衣錦說。

  「是。」

  「不是。」

  「我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

  「你聽到過,你不承認。」

  李衣錦哼了一聲,強行終止了這個幼稚的聊天話題。

  姥姥確實說過,讓陶姝娜讓著姐姐,但李衣錦並沒有聽到過。李衣錦考試考砸了,怕挨打不敢回自己家,躲到姥姥家來哭。陶姝娜剛參加完文藝匯演,興奮勁兒還沒過,屋裡屋外躥上躥下,扯著嗓子唱她的表演曲目,還非要從李衣錦的腿上蹦過去,李衣錦一躲,陶姝娜從沙發上踩空摔了下來,嚎啕大哭。

  還在廚房裡做飯的姥姥趕過來,拉著陶姝娜到廚房,盛了一碗香噴噴的蝦仁蒸蛋給她。陶姝娜抹了抹眼淚,自己乖乖坐在小凳上吃起來。

  「娜娜,你今天是不是臺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個?唱歌最好聽,跳舞最好看的那一個?」姥姥幫她抹去嘴邊沾著的食物,說。

  「是!」陶姝娜笑嘻嘻地答,「老師都誇我呢!」

  「嗯,那別的小朋友,是不是有站在你旁邊的?還有站在第二排,第三排的?你想啊,你站在最前面,大家一眼就能看到你,但是那些站在後面的小朋友,大家看不到,他們開心嗎?」

  陶姝娜皺著小眉頭想了想,「那……可能不太開心吧。他們要是想站前面,我可以跟他們換呀,我也可以站後面,沒關係的。」

  「姐姐今天心情不好,因為她沒有站在前面,所以我們要安慰她的心情,對不對?你站過最前面了,也要讓一下後面的小朋友,是吧?」

  雖然這是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但年幼的陶姝娜還是大度地理解了,「好的,我讓著姐姐,她就不會哭了吧?就願意看我表演節目了吧?」

  看著陶姝娜繼續低頭吃東西,姥姥轉身又端了另一碗去給坐在沙發上的李衣錦。

  「姥姥我不想吃。」李衣錦嘟囔。

  「吃吧,吃完姥姥陪你上樓,你媽要是打你,我就打她。」姥姥笑著說。

  李衣錦不吭聲。

  「娜娜年紀小,愛玩愛鬧,你是姐姐,別跟她計較,讓著她點。」姥姥說。

  有時,她們覺得姥姥有著超乎年紀和時代的睿智,但又有時,她們也會覺得那些姥姥口中的道理,那些小時候聽來以為天經地義的事情,根本都是經不起推敲的。大人說的話不一定是對的,媽媽也不一定比女兒懂得多。即使家人無比真誠地愛著你,也不會告訴你他們所擁有和失去的全部。小時候站在最前面的小孩,不一定永遠站在最前面,小時候站不到最前面的小孩,也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站到最前面。

  「你啊,你永遠都是站在前面的那個小孩,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你。」李衣錦歎了一口氣,「你想換也換不了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陶姝娜舉著酒瓶子嘟囔。「但你是我姐,我願意讓你。」

  李衣錦無奈地笑笑。

  「能讓的我就讓,讓不了的不讓。」陶姝娜說。

  那晚兩個人收拾瓶子到半夜,李衣錦拖著腳步回房間,倒頭就睡,陶姝娜迷迷糊糊也跟她進了房間,在她旁邊一倒,自然地劫走了她的被子。

  「你回你那屋去。」李衣錦迷迷糊糊說。

  「腳麻了,動不了。」陶姝娜閉著眼睛說。

  李衣錦伸手把被子搶回一半。

  她實在困得睜不開眼,半睡半醒地聽陶姝娜說,「姐,我媽說,她們還有姐妹,咱們不像她們,都是獨生女。將來她們不在了,你,跟我,哦,還有球球,就親姐妹一樣。」

  「滾,誰跟你親姐妹。」

  李衣錦說著,還是松了手,把被子往陶姝娜那邊放了放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