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她和她的群島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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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轉頭看看身邊的男生,他目不斜視,若無其事地關了對話框,打開掃雷,臉上裝酷沒有任何表情,但耳朵卻肉眼可見地突然變得通紅。 那天的落日是金燦燦的,穿過透明的玻璃瓶子灑落他眼中,閃著晶亮的光。後來她幾乎忘記了他長什麼樣子,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卻仍然記得那天操場上的夕陽。 瓶子裡有一張卷起來的紙條,男生堅持讓她等他走了再打開看。借著落日的餘暉,她看到紙條上寫著「我喜歡你」,玻璃瓶折射的陽光調皮地晃在她臉上,臉便紅得比太陽還要燙。 當然再燙也燙不過她媽落下來的巴掌。李衣錦捂著火辣辣的臉,眼睜睜地看著她媽把瓶子摔得粉碎。 那張紙條倒是暫時保留了下來,被她媽用於向班主任質問的「罪證」。不顧老師的阻攔,她媽沖到班裡去,非要逼著那個男生主動站出來「自首」。 對李衣錦來說,那短短的幾分鐘比之後的十數年都要漫長。她絕望地盯著她媽站在全班面前,揮舞著那張罪惡的證據,目光如炬地射穿面前一群半大孩子茫然又疑惑的表情,直面他們的內心,企圖揪出那個十惡不赦的罪犯。而她雖然不是始作俑者,卻要因罪同罰。 最後她媽沒有得逞,被教導主任和老師一起勸了出去。那個男生後來再也沒有在電腦課上坐在她的旁邊,直到中考畢業,也沒有再和她說過一句話。 她媽以為她早就把這件事忘了,她也以為她忘了。讀大一的時候,有一次早上起來洗漱,她看到室友換上一條新裙子,還從櫃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漂亮的玻璃瓶,往手腕上噴了兩下。 「好好聞啊。」李衣錦忍不住說。 「好聞吧!」室友立刻興高采烈起來,又沖頭頂噴了一下,然後提起裙子轉了個圈。「我爸從國外帶回來的香水!你要是喜歡,我讓他下次出差也幫你帶一個!」 李衣錦看著她手中的那個瓶子。瓶身上印著一艘小小的船,裡面的香水是藍色的,拿在手裡晃晃,就像是那艘小船在海浪中航行一樣,閃閃發光,格外好看。和小時候那個打碎的漂流瓶有點像,但又不太像,她也不太記得那個漂流瓶什麼樣了。 「佳佳,」李衣錦忍不住問,「你這瓶香水用完了,瓶子能不能給我啊?」 「啊?」室友奇怪地看看她,「你要瓶子幹嘛?」 「不幹嘛……就,好看唄。」 「你喜歡這個瓶子啊?那你不早說。行,等我用完了瓶子給你,反正扔在家裡也沒用。」室友滿不在乎地說,突然眼睛一轉,促狹地看著李衣錦,「那,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李衣錦問。 「加入我們宣傳部啊!咱們寢室就剩你沒進學生會了,我們部長讓我一定要拉一個人,我都不知道拉誰,就你了!」 「……好吧。」 那是李衣錦人生中第一個屬於自己的「收藏」。後來,她收藏了用空的爽膚水瓶,喝光的飲料瓶,啤酒瓶,罐頭瓶,廣口瓶,試劑瓶,花瓶,藥瓶……室友們平時遇到沒見過的瓶子都記著給她留下,買水果收快遞箱子裡裝的泡沫也都攢著給她,因為她要用來包裝保存這些大大小小的瓶子,以免碰壞。 大家都開玩笑叫她收破爛的。大學畢業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風風火火地打包,寢室門敞開著,不要的東西扔了滿滿一走廊,賣廢品的老奶奶走門串戶,看到李衣錦的瓶子們,滿臉褶子都亮了,「丫頭,這些你不要了嗎?」 「要要要要要!!!」李衣錦立馬沖過來,伸開兩手撲在自己的藏品上,像老母雞護崽一樣,「這些不是廢品!我要帶走的!一個都不能扔!」 後來工作了,她就開始花錢買好看的玻璃瓶,同事從泰國帶回來的彩繪花瓶,博物館逛展時禮品商店買的復古紀念瓶,不知道用來幹嘛的奇形怪狀瓶,陸陸續續收藏的越來越多。 和那個逼仄狹窄的家中臥室相反,這才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拖著行李箱打開出租屋的門,迎面等著她的就是她那放滿瓶子的一整面牆的櫃子和儲物箱。當初她決定要租這間屋,就是因為看中了屋主打的整整一面牆定制櫃子,她猜想,原屋主可能也是一個收藏什麼的愛好者。 望著一個個瓶子,李衣錦心裡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如果她和周到分開了,他們倆必須有一個人要搬出這間出租屋,那她的那些寶貝瓶子怎麼辦?畢竟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她都一直和周到住在這裡,連家都沒搬過。每次一想像要轉移這些藏品,她就頭疼。 她用加班的藉口拒絕在家裡多留兩天,也拒絕了她媽讓她拿出醫生開的處方以證明她吃短效避孕藥合情合理的要求。臨走前她到樓下去跟姥姥說話,姥姥倒是意料之外地並沒有因為缺席家宴而怪她。 「我啊,老了,以後你們一個個地,都不聽我這個老太太的了。」姥姥放下手裡的算盤,摘下老花鏡,看了李衣錦一眼,淡定地說。 「我錯了,姥姥,就這一次。以後都不會了。」李衣錦連忙說。雖然不及陶姝娜的甜言蜜語功底深厚,但努力表姿態討老人家原諒這種基本操作她還是及格的。 「行啦,不怪你。你媽都不怪你,我還能說什麼。」老太太說。 「又不是我媽八十大壽,是姥姥八十大壽。」李衣錦癟癟嘴,語調裡不禁帶了些委屈。「她怎麼不怪我,她什麼時候都在怪我。」 「你和男朋友,怎麼樣了?」老太太一針見血,「今年就這樣了,給他一個面子,不過你得告訴他,咱們孟家的女孩,將來女婿都是要帶回家來過年的,沒有例外。他要是問你,你就說是姥姥說的。」 李衣錦點點頭,「我知道。不過……還八字沒一撇呢。」一想就心裡憋屈,又不想跟她媽說,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小孩子家家歎什麼氣。」姥姥說。 「我不是小孩了。」李衣錦說。 「大人也別歎氣,」姥姥說,「天又沒塌。」 嗯。天又沒塌。李衣錦回手關上門,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打起精神來,廁所門開了,周到趿著拖鞋叼著牙刷從裡面出來,兩個人面面相覷。 李衣錦頓覺天還是要塌了。 「你回來幹什麼?」 「……你不也回來了嗎。」 「我加班。」 「我也加班。」 「……」 李衣錦心裡發堵,憋了好幾天的氣噎在嗓子眼出不來。她這幾天過得這麼委屈,還被她媽打了一巴掌,為什麼面前這個人還能表現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可是眼睜睜地看著她怎麼在他全家人面前出醜然後毫無尊嚴地被掃地出門。 仿佛是看穿她心思一樣,周到終於有些心虛地開口了。 「……那天我出去找你了。」他說,把叼著的牙刷從嘴裡拿出來,「你出門沒多久我就出去找你了。」 「你奶奶不是說你出了門就不是周家人嗎?」李衣錦冷笑。 「……反正回去被罵一頓就是了,她也是說的氣話。」 「你爺爺不是說要打斷你的腿嗎?」 「他那麼大年紀了,打不動我,舉拐棍都哆嗦呢。」周到說。「我到外面找了好久,沒找著你,你還把我拉黑了,電話微信都不通,我沒有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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