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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費霓去碰方穆揚的膝蓋,讓他不要再說了,方穆揚好像沒有注意到費霓的意圖,在桌子底下和她周旋起來。

  淩漪覺得方穆揚的口氣有點兒怪,不像是責怪倒好像是親昵。但既然方穆揚提出來了,她也不介意給費霓補補課。

  淩漪說話的時候,方穆揚又剝了一個橘子,這次他掰了一半給費霓,自己拿著另一半獨自吃起來。他很自在地在自己家當著主人。出於禮貌,他又拿了兩個橘子分別放在蘇瑜和淩漪手邊。

  淩漪逐字分析「田雪英「寫得有多好,費霓心情複雜,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也和方穆揚一樣吃起橘子來。

  等到淩漪終於說完了,方穆揚笑著對費霓說:「我覺得淩漪每條講得都很有道理。你現在是不是應該收回『還可以』的評價。」

  費霓不理他,拿保溫壺給自己添了水。她因為憋笑太克制,看上去反而很像不高興,淩漪以為費霓是因為方穆揚沒和她站在同一立場上而生氣,本來不快的心情舒緩了些。

  蘇瑜見時間不早,便要告辭,淩漪當然要和她一起走,走之前,她對方穆揚說:「這咖啡和摩卡壺是我送你的,你有空可以煮咖啡喝。」

  方穆揚道了謝,繼續說:「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還是喝杯咖啡再走吧。」說著又看向淩漪,「我不會煮咖啡,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煮一壺?」

  淩漪想了下,說道:「可以是可以,費霓,能不能麻煩你把咖啡豆研磨成粉?」

  沒等費霓拒絕,方穆揚就說:「她不會,她啊,手笨的很,和我一樣只會喝。還是得麻煩你。」

  「那麼,你們家有磨豆機嗎?」她覺得他們家大概率沒有。

  「沒有,只能麻煩你用擀麵杖磨了。」方穆揚對費霓說,「霓,去把咱們家擀麵杖找來,順便再找塊紗布。

  ▼第70章

  淩漪忍著不快說道:「咖啡豆還是要用磨豆機磨,你要是喜歡喝的話,改天我給你帶個磨豆機過來。」

  蘇瑜在一旁冷眼看這一切,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淩漪一定要帶自己來,又為什麼帶了摩卡壺咖啡豆卻不帶磨豆機。這次帶她來是為了把私心包裝成公務,而下一次送磨豆機,就給了她名正言順地和方穆揚來往的理由,咖啡豆不可能用不完,自然還要送下去,不能中斷。然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方穆揚不買她的帳,竟請她用擀麵杖磨咖啡。

  方穆揚問費霓:「你喜歡喝咖啡嗎?」

  費霓搖頭。

  方穆揚笑著對費霓說:「你要是不喝,我也懶得做。」他轉而對淩漪說,「磨豆機你還是自己留著吧,給了我們也是放著吃土。」

  淩漪來時的好心情一掃而光,方穆揚這番話,好像她的咖啡是給費霓帶來的,費霓一旦不感興趣,她的咖啡就顯得多餘。

  淩漪一時語塞,蘇瑜突然想起費霓是制帽廠的,報上的一行小字寫著田雪英退休前的單位也是制帽廠。這時報紙刊稿時很謹慎,要核實投稿人的信息,有時會特意注明來稿人的工作單位。

  她很不合時宜地問費霓:「這個田雪英也是你們制帽廠的,你認識麼?」

  方穆揚拿過報紙,細細打量了一番,指著報紙上那行小字,對著費霓詫異道:「咱媽不就叫田雪英嗎?她以前就在制帽廠工作。我剛開始還以為是同名同姓,沒想到竟是本人。」

  費霓白了方穆揚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家人寫文章吹捧他,難道是什麼值得拿出炫耀的事情,還生怕別人不知道。

  蘇瑜對著費霓笑道:「請你轉告田伯母,我很喜歡她的這篇文章,日後如果有機會希望能登門拜訪。」這篇雖然寫的是連環畫的觀後感,但連環畫是根據她的文章改編的。她這篇文章,之前雖得了一些讚譽,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卻沒有被人注意到,因此雖有不少人誇她,但因為沒有誇到實處,這誇也顯得隔靴搔癢,並不能讓她如何高興。但這篇文章卻把那些旁人不太關注的地方點到了,她讀了深有遇到知己之感。原來費霓說「還可以」不是不識貨,而是在替自家人謙虛。

  費霓沒答話,方穆揚笑著說:「一定幫你轉告。」

  淩漪此時方知道她誇的人真正是誰,想到剛才自己還當著費霓的面在那兒分析田雪英文章的好處,臉就一陣陣地發燒,費霓在心裡不知道怎樣嘲笑自己。

  本來說先要告辭的是蘇瑜,現在她正在和費霓聊天,一點兒走的意思都沒有。淩漪忍不住對蘇瑜說:「天不早了,咱們走吧。」

  淩漪這麼說,蘇瑜便對費霓說以後有機會再聊。

  見淩漪要走,方穆讓她把咖啡豆也捎上,「費霓不喝咖啡,我也懶得做,留我們這兒也是浪費。」

  方穆揚不管淩漪的臉色變化之豐富,繼續說道:「不過你這摩卡壺來得可是時候,費霓平時愛喝茶,我還沒試過用摩卡壺給她煮,今天正好試試。我替費霓謝謝你了。」

  淩漪僵硬地說不客氣。

  費霓卻說:「這壺煮茶太浪費了,既然你不想喝咖啡,還是讓人家都帶回去吧。」她不覺得這壺適合煮茶,就算適合,她也不打算用。

  現在費霓已經基本確定方穆揚不會喜歡淩漪,把大學名額讓給她很可能是出於同情。她大致能猜出淩漪在鄉下過得是什麼生活,這樣的人受夠了被人捧著,根本經不起任何打擊,她父親恢復待遇後她有多驕傲,下鄉時就有多挫敗,別人的痛苦到了她這裡,有一分她便會感知到十分,要是方穆揚不把上大學的名額讓給她,她能活到她父親恢復待遇這天都是個未知的事情。

  費霓並不贊成方穆揚把名額讓給淩漪,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也不能逼著方穆揚後悔。只是一看到摩卡壺,費霓就會想起淩漪那副一朝得志的高傲樣,喪失了喝茶的心情。

  費霓這樣表態,方穆揚只好笑著對淩漪說:「那只能麻煩你再帶回去了,我們實在是不需要。你還是把東西送給需要的人。」

  一語雙關,淩漪此時連假笑都笑不出來。

  隔壁徐科長見兩個姑娘從費霓房裡出來,其中一個格外漂亮,長得不輸費霓,不由多看了幾眼,淩漪打小知道自己好看,早就習慣了陌生人的特別矚目,但今天她的壞心情讓她對注視格外敏感,好像別人都在看她的笑話。

  她把徐科長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有輕蔑,有不耐煩,最終她一個字都沒說,只嗤笑了一聲,留給徐科長一個不屑的背影。她沒說話,徐科長就明白了她眼裡的意思:就你這樣的人,還配看我?趕快去照照鏡子!在徐科長看來,那背影都寫著對他的看不起。

  徐科長對自己的外貌很有自知之明,但他一直覺得長相是對男人最不重要的東西,男人長得太漂亮了,就顯得輕賤,擱舊社會就是做戲子的料,新社會這些戲子成了表演工作者,但長得漂亮對演員之外的人也是累贅。一個男的長得太好,工作能力肯定一般,比如隔壁的小白臉子,只能靠費霓才能分到房。

  淩漪的眼神就像一根針,頃刻間就把徐科長鼓脹的自信心給戳破了。但這自尊心又膨脹起來,想必那人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會這樣看自己。

  徐科長回去後貌似無意地跟汪曉曼說:「費霓家來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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