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實用主義者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三〇


  費霓戴上鐲子之後本來哪兒哪兒都覺得不適,但現在她因為顧著和方穆揚說話,忘卻了這種不適,好像鐲子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水泥廠你就別去了,能幹這個的很多,你倒不如把機會給別人,直接去出版社的美術培訓班,培訓班結業後你也不一定待業,沒准別的單位需要你呢,製圖設計你不也可以嗎?」

  「行,就按你說得辦。」

  方穆揚本來打算先找個廠子落腳,培訓班畢竟是個臨時團體,雖然有津貼,但培訓隨時可能結束,他還得哪來回哪去。擱以前他戶口糧食關係在鄉下,結束了還能回鄉勞動拿一份知青補貼養活自己,如今關係轉回了城,要是結束他只能在費霓分的房子裡待業。雖說工作遲早都會有,但他等不起。

  他這一下鄉,想法就變了。鄉下的木材比城裡現買便宜許多,將來他脫離了培訓班,靠從鄉下弄來木材做家具也能養家。他去家具店和信託商店轉了一圈,發現家具店一個新的簡易沙發比信託商店裡一套檀木桌椅還要貴得多。他沒來得及感歎買家不識貨,就算好了一隻沙發的成本,如果他做的沙發能找到買主,一個沙發的利潤至少能抵得上他做搬運工一個月的工資。他小時候拆過一隻單人沙發,清楚沙發的構成。木頭他做完費霓想要的,還有富裕,不夠還可以再買,其他的,花錢也能買得到。

  方穆揚總說聽費霓的,很少反駁她,好像她決定的都是對的。費霓在他這裡找到了當家作主的愉快。

  「你從醫院出來住哪兒啊?」

  「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

  方穆揚說得輕鬆,好像沒他解決不了的事兒。

  費霓回到家,報告了她和方穆揚明天要辦理結婚手續的事。

  費媽雖然生女兒的氣,但嘴上怪的還是外人:「這個小方也太不懂禮數了,就算現在結婚一切從簡,他也應該到我們家來拜望拜望吧,現在這樣算怎麼回事,不成了咱們家上趕著嗎?」

  「他剛才送我回來的時候,是說要來看看您二老,我讓他不要打擾你們休息,明天再來。」

  「明天辦完手續再來?那可什麼都晚了。你這麼著急跟他結婚,你就不怕他看輕了你?什麼時代,女孩子都要矜持些,越是得之不易就越珍惜。你得讓他知道,你有的是人選,選了他是他的福氣。」費媽歎了口氣,「你啊,平常挺聰明的一個人。」

  「他不是那樣人。」

  「你倒會為他打包票。」

  「我要不瞭解他,不會跟他結婚的。」費霓的鐲子本來藏在衣袖裡,此時故意露出來給她媽媽看,還故意誇大了價錢,「他求婚時送我的,您覺得好看麼?」

  「小方這個人,不是我說他,怎麼這麼不會過日子,鐲子哪有手錶有用?」

  這種抱怨不同於前一個,前一個是對外人的,後一個是對自家人的。費霓想,方穆揚的鐲子果然起了作用。

  他這樣精明,費霓不由懷疑他是不是完全恢復了記憶。可要是恢復了,為什麼要假裝沒有。她想得頭疼,決定不再去想。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方穆揚有一致的目的:結婚分房子。

  費霓去辦結婚手續的當天,上午還堅持上班,她拿方穆揚送她的巧克力當成喜糖送給了車間的工友,還特意留了一把給王曉曼。前些天王曉曼暗示她,宣傳科空出一名額,只要她能搞到十四寸的電視機票,就能把名額給她。他哥哥馬上就要回城了,正需要這樣一工作。

  這時候巧克力還是個稀罕物,沒那麼易得,很少有人拿巧克力當喜糖發給人。她不是給了王曉曼一顆,而是給了一把,還是很平常的語氣,只有拿巧克力不當回事兒的人才那樣。當得知費霓結婚對象不是無線電工業局那個時,王曉曼第一反應是費霓找到了個更好的,把原來的給踹了,她雖然不恥費霓的人品,但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費霓很隨意地問王曉曼想要進口的電視還是要國產的,接著她又比較了幾個國家的電視機生產技術,這是她從葉鋒那裡問來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她和葉鋒相處的時候,與其說是聊天,倒不如提問,在談話這件事上,她比葉鋒還要主動,她問問題算是半個內行,但對於系統性的知識卻完全外行,客觀上給了葉鋒展示知識的空間,她眼裡的好奇被葉鋒理解為對他的崇拜,讓葉鋒誤解為她很善解人意。最後證明這只是一個誤會。

  王曉曼只想要一台電視機,並不想知道這些枯燥的理論。因為無知便認為費霓很懂。費霓賣弄完了,用很平常的語氣同王曉曼說,進口的可能要麻煩些,不過她想要,她也可以想想辦法。

  王曉曼著急看電視,便說國產的就行。但她從費霓的話裡猜測,費霓有硬關係,可以搞到外國貨。她覺得費霓是個可持續性的資源,她既然能輕鬆吃到巧克力,搞到外國電視機,那麼一定有辦法幫她弄到別的東西。

  費霓不到十分鐘就和王曉曼達成了交易,她哥哥的工作算是有了著落。費霓並沒有渠道搞到電視機票,但她想,黑市上只要肯出錢,電視票肯定是能弄到的。這錢父母會願意出的,他哥哥有了工作,幾個月也就掙出來了。

  費霓自己也奇怪,她這樣撒謊裝大竟然毫不臉紅。她知道剛才的過程是很不體面的,但因為純粹的動機,她哥哥又足以勝任宣傳科的工作,她原諒了自己的不體面。如果僅是以電視機票交換,王曉曼未必會解決她哥哥的工作,只有認為之後還會有許多好處,她才會幫忙。畢竟想要這個工作的人很多。

  不過她得跟方穆揚說說,以後不要來接她了,若是不小心暴露了他現在的境況,她哥哥的工作沒准就泡湯了。

  到時方穆揚肯定要問她為什麼,她怎麼說呢,因為她假裝自己有一個很有資源的丈夫,為了不被識破,所以方穆揚不宜露面?

  這種話她也不太好意思說得出口。

  費霓中午一下班就到門口等方穆揚,她遠遠看見方穆揚過來,就快步向他走去。熟悉她的人會認出方穆揚騎的自行車是她那輛,讓人知道了不好。方穆揚的真實情況不用瞞多久,瞞到她哥哥回來正式工作就行了,到時候有了正式編制,王曉曼就算知道她撒了謊也只能認了。

  方穆揚從沒見過費霓這麼主動,她主動跳上了自行車後座,拽拽他的襯衫,催他快走。

  費霓主動請方穆揚下館子,方穆揚說以後她再出錢,今天這種日子必須他來。

  方穆揚清早把費霓送到廠裡,就拿著領結婚介紹信時發他的糖票到副食店買了糖,到醫院分給護士醫生和他熟識的病人。為了感謝大家對他的照顧,老鄉送給他的紅薯他也送給了他們。人們吃了喜糖,問他新娘子是誰,方穆揚發現他放在包裡的費霓照片不見了,猜肯定是她拿走了,他最後還是沒告訴人們費霓長什麼樣,雖然他床單底下就壓著他給費霓畫的像。

  他之前畫了許多護士,離開醫院前,他親手一一把這畫像交還給了模特,留作紀念。送畫的時候,每一個人他都叫出了名字。他畫過很多畫,但絕大多數畫都不在他手裡。他好像天生就缺乏當大畫家的潛質,任由自己的作品流落,全不在乎。

  他提著空空蕩蕩的行李袋去了郵局,發出了三封信,分別是給他的父母、哥哥、姐姐的,信上說,他結婚了,並且過得很好,還附上了他和費霓的畫像,畫得很簡單,幾筆就畫完了。從郵局出來,他去了傅社長家,拿出喜糖請傅社長吃。傅社長雖然很吃驚,但得知和他結婚的對象是在醫院照顧他的那一個,便問怎麼不帶他的未婚妻一起來,方穆揚笑笑,說這禮拜他和費霓請伯父伯母吃飯。

  接著傅社長又關心起了方穆揚結婚後的住房問題,考慮到方穆揚沒有房子,之後又要來美術社的培訓班,便做主讓方穆揚和費霓辦完手續後先住在美術社的招待所裡過幾天沒人打擾的新婚日子。

  「不要太委屈人家姑娘嘛。」

  方穆揚也不想委屈費霓,便痛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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