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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前一天,北京。

  梁運安約見葉濛,他今天難得沒帶眼鏡,換了一副隱形,穿著一件熨燙妥帖的白襯衫,扣子扣得一絲不苟,瞧上去又年輕幾分。

  「相親去了?」葉濛笑著問。

  梁運安歎了口氣,還真是,「沒辦法,家裡著急,懸著一腦袋人命我也得見見那姑娘。」

  「怎麼樣,合適嗎?」

  梁運安臉紅紅的,看來是挺有好感的,「還行吧,我這工作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瞧上我。人是個外科醫生。」

  葉濛難得見他露出這種不自信的表情,「以前沒談過戀愛麼?」

  「談過,五年,分了。」

  葉濛不再追問。梁運安反倒一愣,以為她至少也會問一句五年怎麼分了,「你這人真的很讓人挫敗哎。」

  葉濛笑笑抿了口水,「抱歉,個人習慣。我不太喜歡聽人說分手,總覺得不吉利。」

  梁運安詫異:「沒想到你還信風水。」

  葉濛話有保留:「做文物這行,多少信點,吃得就是風水這行飯,不說信仰吧,多少對神明有顆敬畏之心。」

  梁運安點點頭,敲了敲桌子:「說回案子吧。」

  王興生17號凌晨三點離開了酒店,上了那台豐田車之後來到了九門嶺,下車後便失蹤,之後警察再沒在監控錄像裡找到關於他和秘書張麗的任何蹤跡。直到85號九點有人報警,在車廠發現他的屍體。

  這就是這個案件目前全部的時間線。因為王興生的社會關係複雜越往深挖越發現他身上的謎團太多,所以只能從時間線下手,一點點抽絲剝繭。

  「確定他17號來了九門嶺之後就沒離開嗎?」

  梁運安不太確定,照實說:「這個排查量很大做不到萬無一失。」

  如果他沒離開九門嶺,17號這一整天他呆在這邊幹嘛?又或者,他就算離開了九門嶺,他又去了哪裡?為什麼最後又回到這邊。

  「他們身上沒有打鬥過的痕跡,也就是說現場應該沒有第三人。」

  葉濛又問:「車廠確定沒有監控嗎?」

  梁運安說:「確定,裡裡外外全都查看過,唯獨門口的保安室監控還能用,其它都壞的。」

  「保安室?」

  「嗯,我們查了,無可用信息,」梁運安抿了口水,突然想起來,「唔」了聲,囫圇吞下去,說,「我昨天又去市局翻了下你媽媽那個案子的詳細案宗,你知不知道你媽媽當時的案子,其實是有一個目擊者的。」

  葉濛本來在看窗外,此時夜幕沉沉壓下來,商業街店肆林立,霓虹燈勾勒著CBD中心鱗次櫛比的高樓,聽見梁運安這話,她驀然轉回頭來,眼神錯愕,顯然是不知道的。

  梁運安是意料之中,這才同她娓娓道來:「九門嶺這段路,八年前公路沒翻修,還是個野山路,沒監控。所以成了這些富家子們的飆車基地,特別是夜裡兩三點的時候,城裡這些少爺們有什麼需要解決的私人恩怨就往那塊去。」

  九門嶺是鸛山區最危險的一段盤山公路,整條路段有十九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路窄彎急。那會兒還沒裝護欄,一邊崖底峻險怪石遍佈,一邊壁立千仞高聳入雲,仿佛在高空中游雲走霧。駕齡十幾年的老司機過這段路都會老老實實摁喇叭,除了那些喜歡尋找刺激的富家小開,沒人敢在這個路段上生事。後來出了事,富二代們兜不住,警察把路封了,去年才重新開始修路加寬,但很多小急彎還是沒有監控。

  梁運安說:「那個目擊者,在你媽出事的第二天來警局報過案。」

  「說什麼?」

  葉濛不知道怎麼,眉心仿佛連著心跳,砰砰跳地格外誇張,耳朵嗡嗡嗡,有瞬間似乎聽不清。

  梁運安二十六,看著面頰黝黑,成熟穩重,但實際比李靳嶼還小一歲。他警校剛畢業就分到鸛山來了。大概是不太適應穿這麼一絲不苟的襯衫,生澀地一邊低頭解開領口的扣子,一邊說:「說他當時在車裡看到兩個人,副駕駛上還有一個男人。」

  葉濛微微蹙眉,「他指認了嗎?為什麼當時警察沒有告訴我?」

  梁運安解完扣子終於舒坦了,抬頭看著她,「警察不會告訴你的。」

  葉濛眉凝住,坐姿漸漸僵硬:「為什麼?」

  「因為他第二天又否認了,說自己記錯車牌了。」梁運安說。

  「他現在在哪,我能聯繫他嗎?」

  「案宗上用的是化名,我晚上翻翻檔案。」

  晚上梁運安並沒給她電話,直到第二天中午,葉濛正要去見新河的老董事長,這人她跟了兩年,董事長于文青算是個老藏家,在業內威望盛載,去年在法國伽德的秋拍會上購回一隻價值兩億的青花碗。就算不能合作,也想著能跟於老交個朋友也成。

  但顯然,于文青看不上她這個黃毛丫頭,更看不上他們萬興這家小公司。葉濛剛上車,車子緩緩挪出車位,助理抱著七七八八一堆文件,坐在副駕把她電話拎起來,「梁警官。」

  葉濛側了下頭,將頭髮撥到一邊,塞上藍牙耳機說:「幫我接藍牙。」

  「我查到了,」梁運安在食堂吃飯,電話那邊都是不銹鋼盤子匆匆堆疊的鏗鏘聲,「這人好像現在不在北京,戶口也遷走了。」

  車子慢慢匯入車流中,葉濛車技其實還是很一般,急刹踩個不停,助理已經顫顫巍巍地雙手拉上了車旁邊的拉手,一邊小聲地:「姐,您開車都不看我這邊後視鏡嗎?」

  葉濛掃她一眼,「哦,忘了。」說著漫不經心看一眼後視鏡。

  「……」

  緊跟著,她問梁運安:「叫什麼名字?」

  「唔……」梁運安嘴裡嚼著飯,心不在焉地又跟著紙上記著的名字和身份證號碼又對了一遍,才說:「李靳嶼。」

  葉濛以為是同音,又或者是自己太想他了,聽錯了。她嚴重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隨即一把拽掉耳塞,直接讓助理外放到車裡,壓著突突突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臟,冷靜地問:「怎麼寫?」

  但聲音都是冷的,聲線緊緊繃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

  梁運安隔著電話線渾若未覺她的緊張,一邊匆匆埋頭扒飯一邊給她拆字解釋:「木子李,革字旁的靳,革命的革。島嶼的嶼。」

  葉濛一個急刹,直接把車靠邊停了:「梁運安把這個人的身份證號碼發給我謝謝。」

  小助理瞧她這神色,有點坐立難安,小聲問:「咱們下午還去嗎?」

  葉濛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捏著手機,冷著臉,「為什麼不去?」

  手機叮咚一聲響,梁運安發過來了。葉濛隨之將昨晚李靳嶼發給她的身份證照片調出來,一一對照。

  李靳嶼。

  1101051993102500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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