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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年初一,葉濛才旁敲側擊地從小高嘴裡得知,李靳嶼最近不在鎮上,去北京了,具體做什麼,他沒說。只說回來可能得年初五了。

  那晚在戴記,兩人已經達成共識,葉濛說會拿小高當親弟弟。小高雖然對葉濛有好感,但仔細想想,還是當朋友合適,他實在不想給人當上門女婿去。

  那晚小高被他灌了些酒,話也多,葉濛才從他嘴裡模模糊糊知道一些,原來李靳嶼奶奶得了肺癌,他之前去做手模就是為了給奶奶掙醫藥費?

  那這次去北京幹嘛?總不至於做手模做到北京去了吧?

  「他獻血去了,」老太太坐在床頭,給自己剝了根香蕉,對葉濛漫不經心地解釋說,「他弟弟年前開著他的玩具車去小區門口拿快遞,結果那小子調皮,把玩具車開到馬路上,被車撞了,大出血,生命垂危,弄不好還要換腎。」

  「親弟弟嗎?」葉濛問。

  「不是,他媽媽改嫁,前幾年剛生的。現在剛五六歲。」

  「血庫沒血嗎?為什麼還讓他跑一趟,不會還讓李靳嶼給他捐腎吧?」

  老太太哼一聲,似乎都不願意提他媽媽:「那應該不至於,他是什麼熊貓血我不懂,反正挺罕見的,你看,李靳嶼可不可憐,平時丟在這不聞不問的,一出事,就想到他了。」

  年初五,小可憐蛋兒回來了。

  葉濛坐在車裡,看著李靳嶼從人頭攢動的火車站裡走出來,高高瘦瘦,很扎眼。他裡頭一件白色T恤,底下是黑色運動帶三條杠的休閒褲,套這件黑白拼接夾克,腳上仍是那雙清瘦的高幫,臉上還帶著口罩,莫名像大學裡休假的小哥哥。

  「嘀嘀——」

  她不輕不重地摁了下喇叭提醒他,然後降下車窗,李靳嶼胸口勒著個大大的黑色斜挎包,雙手抄在衣兜裡,全身上下也就露出一雙好看的桃花眼,隔著人流,盯了她幾秒。

  此時鎮上,暮靄漸起,黃昏墜墨,籠著整個小城浸潤在赤色的青燈黃卷裡,路燈沒亮,微弱的霞光裡,兩人視線在冷薄的空氣中,緊緊盯住彼此。

  他的眼睛看著真深情。

  好像愛了她很久,如果不是知道他天生一雙深情眼,盯個垃圾桶都像在盯自己女朋友,不然葉濛血液立馬沸騰,心中快馬揚起氣勢如虹的金鞭,滿腔皆是「胸中有丘壑,為你振山河」的愛意。

  葉濛將他送回家,自己去停車,李靳嶼也沒管她,在社區的胡同巷口喂了兩口流浪貓,才拍拍小貓的腦袋大步流星地往樓棟裡走。

  不過他沒關門,虛掩著,葉濛進去,只見他已經脫了外套,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人高馬大地站在窄小的院子裡,漫不經心地玩摔炮。

  那種丟地上就會炸開的。

  過年都不讓放煙花爆竹。小孩也只能玩這種過過手癮,沒想到這麼大個男人,還這麼幼稚。

  耳邊「嘭嘭」炸響越來越清晰,葉濛推開院子的落地窗走過去。

  小院裡還有個浴缸,跟人齊高,裡頭養了幾條小金魚,被他嘭嘭的炸炮聲嚇得四處亂串,李靳嶼人靠著浴缸,沒回頭看她,也沒往地上再扔,蹲下去去逗那條小黃狗,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似乎都不打算同她說。

  「李靳嶼?」葉濛決定還是哄哄他。

  「……」某人還是蹲著逗狗。

  「李靳嶼。」

  「嘭!」他一言不發,站起來,靠著魚缸又開始摔炮仗。

  「李靳嶼。」

  「嘭!」又摔了一個。

  葉濛爆脾氣上來,耐心很有限,警告怒道:「算了,我走了,你慢慢玩,最好把這小破屋給炸了,奶奶出院你等著挨打吧你!」

  「葉濛,你要不要跟我試試?」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啞的。

  李靳嶼其實是不知道怎麼開口,現在,他在心裡很唾棄自己,他覺得自己道德是真的有問題,明知道葉濛跟小高護士的事,他還是厚著臉皮問了。

  月亮一點點爬下去,掩在圓滾滾的山頭下,此刻的小鎮已經是一片漆黑,路燈零次亮起,河邊都是散步的行人,他們踩著月光的影子,談笑風生,孤獨好像將小院裡這個男人的影子拉長,顯得他格外淒涼。

  他不知道是嗓子還沒好透,還是這次去北京又跟他媽媽吵架加重了,很沙啞,聲帶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清了清嗓子,也還是不行,嘶啞低沉地開口——

  「還要我嗎?」

  他人悠悠哉地靠著,一邊在心底罵自己,一邊又漫不經心地隨口丟出一句:

  「你跟小高分手了嗎?沒有的話,當我沒說。」

  葉濛哭笑不得,無語地看著他:「方雅恩說什麼,你還真信?」

  他仍是靠著浴缸,手上的炮仗已經空了,他已經沒什麼可抓的,只能轉頭看向她,那深黑的眼裡竟然有一些難以控制的情緒,壓抑地,苦澀地。

  小院的籬笆牆外傳來喝聲連天的麻將聲,鞭炮聲,小孩呼朋喚友聲,亮著的燈火裡,夢想與現實似乎在黑暗中相逢。

  然後,他側過身,拿背靠著魚缸,伸手將她拉過來,兩人貼著魚缸。

  李靳嶼低頭看著她說:「是啊,我最好騙了,所以,你別欺負我。」

  ▼第二十三章

  本該是下雪的天氣, 外面卻毫無預兆地開始陰雨綿綿,昏黃的路燈下雨絲如綿密的牛毛,看著河面上被雨水激起的漣漪, 路人紛紛意興闌珊地往回走, 談笑聲漸行漸遠, 從他院牆外悄然路過,隨著各家各戶的關門告別聲, 四周又恢復寧靜。

  靜得能聽見雨水落入樹葉聲。葉濛沒有預想中的欣喜若狂, 她只是覺得心疼, 用這種方式讓他跟自己妥協,她輕輕掙脫李靳嶼拽著的手, 看著倚在魚缸上的人, 低聲問道:「你真想跟我試試?」

  李靳嶼似乎沒想到她會掙脫, 有些意外地愣了會神,然後從魚缸上緩緩直起身走進去, 從院門口雜亂無章堆著的幾箱東西裡, 一次性單手拎了四罐啤酒出來,隨手擺在茶几上,人大剌剌往沙發上坐下。

  「你不想就算了, 」李靳嶼隨手給自己開了罐酒,喝了口,又掏出手機看一眼,沒什麼情緒地給丟到茶几上, 「當我沒說。」

  葉濛坐過去,比平時的安全距離更近一些, 兩人熾熱的肌膚幾乎要貼在一起,李靳嶼沒有像往常那樣坐開些, 他若無其事地一口一口給自己灌酒。

  這屋子仿佛在一瞬間被人煨了塊碳進來,氣氛似乎燒了起來。

  葉濛劈手輕輕奪下他的酒藏在自己背後,低聲哄道:「別喝了,寶貝。」

  李靳嶼一言不發,固執地要傾身再去拿新的。

  葉濛立馬摁住他瓶口,連帶著他清瘦溫熱的手指一把抓住,觸感明顯,心下仿佛被人澆過一柱溫水,將那些不明情緒地沖刷了:「我只是想問,你喜歡我呢?還是被小高刺激的。」

  他反問:「那你呢,你真的喜歡我嗎?」

  葉濛如實說,「我很喜歡你啊,但是說實話,我喜歡過很多人,也受過傷,又到了這個年紀,女孩本來又比男孩早熟,所以我現在對待感情會比較理智,不會再為了愛情死去活來。」

  其實也就兩歲而已,怎麼被她說得跟小了二十歲似的。

  李靳嶼人靠著,兩腿敞著,啤酒隨手搭在腿間,被葉濛用手壓著,他卻埋著頭,胸腔起伏,聲音沉悶,「你談過幾次?」

  「三次。」

  「都是姐弟戀?」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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