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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那個看似大咧咧的粗魯老太太,其實最懂他。

  老太太身體恢復的不是太好,胯骨骨頭三個月了還沒長回來,估摸又是背著他偷著抽了不少煙,楊天偉看不住,看護更不行,他不在,沒人能管住她。他每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到處給她掙醫藥費,老太太一點也不知道體諒他。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剛剛跟老太太又吵了一架。

  兩人見天吵架,其實也習慣了。但這次老太太特別堅決,不肯住院了,嚷嚷著住院沒用,骨頭還不是長成這樣,死活要回家,回家他更沒時間照顧她。

  後來,醫生找到他。

  他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著急回家。

  老太太最近有咳血,前幾天做胯部骨折複診的時候,醫生給她肺部也拍了個CT,結果出來不太好又立馬做了活檢這會兒確診了,本來想第一時間通知他,但老太太一直不讓聯繫,說他在忙,剛剛送完葉濛回醫院才把結果告知他。基本確定是肺癌。但好在還是早期。

  其實這個結局,他心裡早就有了準備。老太太這難以控制的煙癮,加上又是這把年紀,本就是高危人群。他也知道,奶奶遲早是要離開的,可也想拼盡全力多留她幾年。

  醫生給的建議方案很中肯,化療,花費大量的金錢,時間,病人可能還要承受一定的痛苦,但結果一定會比現在好。因為她是早期,恢復的好,帶瘤生活個十來年不是問題。

  放棄治療,省錢方便,老人不用承受痛苦,但是最多也就兩年,一般醫生不會願意給病人這樣篤定的數字,但因為是李靳嶼,他還是憑著自己的經驗,給了一個時間讓他自己好有個決斷。

  他知道老太太必定是怕錢的事,家裡那些條件好些的親戚,早在他父親當初入贅時覺得丟份就斷絕來往了。這個鎮上的人好面,都看不起男人入贅。

  他卡裡上下不過萬把塊,一次化療錢都不夠。

  李靳嶼咬著煙,許久沒往裡吸,煙灰積了半截,正撲簌簌往下落灰,他人靠著洗手池,手機被他捏在兩指之間來回打拳,也沒想好要打給誰。

  電話簿從頭到尾翻個遍,也沒個能借錢的人。

  他低著頭,垂著眼,手指慢慢在李凌白這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他整個人有些抖,似要握不住手機,拇指在空中發著顫,整個人像塊沉重的鐵,怎麼也摁不下去這個名字。

  「李靳嶼?」男廁所門被人猝不及防推開。

  電話被嚇出去了,他反應了一會兒,才匆忙掛斷。

  等他一抬頭,看見葉濛直接推開男廁門縫,鬼頭鬼腦地探了個腦袋進來,那張臉是真漂亮,眼睛仿佛會說話,一眨一眨地好奇滲著光地看著他說:「你躲在裡面抽煙?」

  他很反常地盯著她看,將煙銜在嘴邊,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吐氣散漫一笑: 「我抽煙你又不是沒看過。」

  葉濛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悄悄擠進來,關上門,拿後背貼著門板,看著他小聲說:「程開然跟那個胖頭陀談完了,他讓咱們找個地方,等會過去跟咱們匯合。」

  廁所其實有股很難聞的味道,被他弄得煙霧繚繞的,加上這勾人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人間仙境,但其實臭得不行。

  然而,地址定在李靳嶼家。

  因為醫院附近沒什麼能說話的地方,咖啡廳、茶樓,任何公共場所都不太安全,家裡更安全些。於是,只能去李靳嶼家了。老太太住院,家裡現在就他一個人住,所以還挺方便。

  李靳嶼家在三水塔老街,住這條街的基本上也都是這個鎮上一些孤寡老人,灰白的低矮破舊小樓,屋簷落舊,牆皮刮落,滿牆的爬山虎,牽牛花。巷口一堆腐爛到天荒地老的廚餘垃圾,到處都是很濃的生活氣息……

  蒲扇老人、練劍老人,圍棋攤,象棋攤,早餐煎餅包子鋪,一應俱全。葉濛跟著李靳嶼拐進巷子裡,因為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行動緩慢的老人,她感覺時間都慢了下來,但卻很沒有活力,本來就是個養老街區,年輕人住在這,就感覺有點壓抑。

  穿過街巷,門口有棵蔥郁、姿態凝固的老梧桐樹,便是他家。

  門很老舊,兩道門,外面一道鐵門,裡面一扇木制門,門角有些發霉,一推開,嘎吱嘎吱作響,比門鈴都管用。

  李靳嶼門都沒關,直接進去把老太太的輪椅收到一邊,葉濛站在門口沒動,悄悄打量了一下這老屋的格局,其實跟她那間老祖屋差不多,三室一廳,小歸小,但五臟俱全。後面還帶著一個小院,種了些花花草草,還有一條嗷嗷待哺的小黃狗。

  屋內很暗,窗簾關著。格局簡單乾淨,沙發上胡亂丟著幾件他的外套,其中一件還是他們第一次在湖邊遇見時的adi運動衫,這種感覺很奇妙。

  那晚要號碼時想的是這麼一個大帥比跟自己無緣挺可惜的,從來沒想到他們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

  心下有些異樣。

  李靳嶼倒沒什麼異樣,隨手將沙發上那幾件衣服收起來給丟到里間的屋子裡。

  「那間是你的房間麼?」葉濛問。

  李靳嶼掃了眼,嗯了聲,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說:「要參觀麼?也沒什麼好看的,就一張床和幾個櫃子。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我看到電子琴了,」葉濛望了眼,說,「你會的樂器還挺多?」

  他從冰箱裡拿了瓶冰水,遞給她,合上冰箱門說,「小時候什麼都學一點,什麼都學不精,你不說我唱歌難聽嗎,反正也沒彈多好。」

  話音剛落,又把水抽回,問了句:「能喝嗎?」

  葉濛莫名臉熱,沒答,一把奪過,以行動證明。

  李靳嶼勾了下嘴角。

  兩人坐了會兒,程開然很快就到了,風塵僕僕進門,揚手一推將兩個小弟留在門口值守,程開然看了他倆一眼,直接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李靳嶼跟葉濛並排坐著,這畫面該死的養眼,讓程開然有些不適,但還是開門見山問:「你們今天是怎麼找到我的?」

  葉濛說:「鎮上就這麼大,他猜的。」

  程開然看了眼李靳嶼,沉思了一會兒,這才對葉濛說道,「你是不是認出了那個翠鑲金扳指?」

  葉濛點點頭,「你也認得?」

  「你去北京那幾年,你媽媽為了給你贖罪,時常接濟我,偶爾會帶我回家給我做點飯,後來有個帶扳指的男人找過她幾次。就是你媽死之前,國慶那周,你碰到的那個扳指男人。我一直在查那個男人的下落,但至今毫無收穫,後來有人給了我消息,找到扳指主人了,但是這個扳指在幾年前被轉手給了今天這個胖子。」

  「這個胖子做什麼的?」

  「他就是做古董生意的。於是,我想辦法聯繫上他,看看能不能從他手中找到一些線索,」說到這,程開然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你媽媽。」

  葉濛笑了下,「我沒多想。」

  說到這,李靳嶼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他彎腰撈過,「我去接個電話。」

  說完,拉上隔門,轉身進到小院。

  葉濛始終盯著他的背影,話卻對程開然說,「那北京人走了沒?」

  「走了,我按照你們教我的,我跟他說了,」程開然點了支煙,「我說下周我媽生日,如果我看不到那個古董戒就不要了。我本來也沒打算真買,就是想看看他手裡都有些什麼渠道的古董貨,看能不能找到當年那個男人。他沒說什麼,倒也沒再懷疑我。」

  憑著程開然的智商能混到現在,葉濛覺得他也挺不容易的,李靳嶼收了線回來,她對程開然說:「開開,謝謝你。」

  程開然哼了聲,不理她。

  氣氛一瞬尷尬,他看著面前這對演技精湛又莫名契合的狗男女,氣就不打一處來,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算了,我走了,你走不走?」

  葉濛看了李靳嶼一眼,想說我能再待一會兒麼。

  李靳嶼直接逐客令了,懶洋洋靠在沙發上,對程開然說:「把你的妞帶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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