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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花月容說:「不都是為了堂口的兄弟們的生計嗎?」

  張恩瑞一笑,說:「嗯,這麼說也對,不過這次是為了兄弟們的長遠生計做打算。」

  花月容奇怪地問:「長遠?」

  張恩瑞說:「對,這是我們最後一票了!」

  花月容驚詫:「最後?」

  張恩瑞說:「你不是經常問我,什麼時候我能娶你,我們離開這些是是非非,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嗎?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些是是非非,離開這一切,換一種生活,光明正大地生活。」

  花月容驚得從張恩瑞懷中坐起,「我怎麼聽不明白?」

  張恩瑞說:「騙子生活不是長久之計,九爺死後,我就打算洗手了,我要投靠李濟深去抗日,這次圈的這些錢都會用來買槍火,過兩天我會和大家攤牌,原意跟我走的,我都帶著,不願意的都切了……我會帶著你,今後好好待你,明媒正娶……」說到這兒,張恩瑞緊緊握著花月容的手,眼睛濕潤了。

  花月容沉默了。

  「怎麼?你不高興嗎?我們馬上就走上正途了,你馬上就是我的媳婦了。以後不會再讓你擔驚受怕。」張恩瑞深情地看著花月容說。

  花月容沉沉地說:「高興,高興。」

  張恩瑞慢慢解下花月容的衣服,附身而上……

  女人一旦變了心,在床上的一切都會變味兒,這種感覺說不出,但能感覺到,折騰完後,張恩瑞靠在床頭,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說:「你不對。」

  花月容也不反對,也不出聲,沉默了許久,說:「什麼不對?」

  張恩瑞說:「你還在局中。」

  花月容又是一聲苦笑,「每天不都在局中麼?」

  張恩瑞深吸一口煙,吐出,煙圈打著轉騰起來,兩個人都不說話,屋子裡一片寂靜。過了好久,張恩瑞說:「說出來吧,說出來。」

  花月容咬著嘴唇,思考了一會兒,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我……能自己生活嗎?我什麼都不要,我什麼也不會說。」

  張恩瑞的手一顫,長長的煙灰掉在地上,又是一陣寂靜。花月容依舊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張恩瑞斷斷續續地說:「這些年……你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如果你有什麼選擇,只要不妨害我的大事,我……就放過你。」

  花月容猛地抬起頭,注視著張恩瑞,說:「肯放過我?」

  張恩瑞緊皺著眉頭,不說話。

  花月容突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面:「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我發誓絕不會把這些事說出去!我會把這些事爛在肚子裡!一輩子都不會說!我只求和他在一起,我只求和他在一起!」

  張恩瑞愣住了,看著花月容,良久,說:「起來,起來,好好說,說說怎麼回事,我放了你。」

  花月容疑惑地看著張恩瑞。張恩瑞微微一笑:「別怕,說說。」

  花月容心一狠,將內心埋藏的一切從頭至尾講了出來,她講到了徐懷近如何真心對待自己,自己又如何情不自禁愛上徐懷近,講了好久,好久……最後流著淚說:「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這次我走不出來了,走不出來了。這些事,我以後不會說出來,絕對不會說出來!堂口要散了,我不會妨礙你做大事,我只求你放過我!」

  張恩瑞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最後輕聲地問:「這麼說,你……真的愛上他了?」

  花月容深深地點了點頭。張恩瑞雙眼一閉,淚水滑落下來。

  花月容沒說話,默默地從張恩瑞房裡退出來,回到自己的住處,取出筆墨,寫了一封自知永遠寄不出的信,寫好放在枕下,自己對著鏡子梳理了一下,然後躺在床上,枕著這封信幸福地合上眼睛。

  黎明前,一聲槍響,寂靜的夜空跟著一顫,花月容死了。沒人知道張恩瑞是出於大事的考慮,還是個人的怨恨,總之,他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女人。更沒人知道花月容死前是否真的睡著了,她就那樣靜靜地躺著,也許她聽到了張恩瑞的腳步聲,更聽到了他扳機扣動的聲音,她沒有躲,她也無處躲,天下雖大,卻沒有她容身之地。

  多年以後,祖爺再次談起這個局,總是唏噓不已。誰人為好,誰人為壞,誰在局中,誰在局外,祖爺說不清楚,張恩瑞也說不清楚,徐懷近更說不清。花月容走了,帶著她一生的苦,了不斷的情,徹底走了。

  日本軍打過來後,祖爺派人將那些牛分給當地的老鄉,抗日相持階段,這些牛被老鄉們套上車,幫忙運送前線退下來的中國軍隊傷員。祖爺慨歎:「人養牛三年,牛報人一生,善惡相報本簡單,緣何人與人卻總是剪不斷,理還亂!」

  後來,祖爺聽說徐懷近與軍統分道揚鑣了,結果受到追殺,跑到香港,之後再沒消息。

  張恩瑞騙了錢財後招兵買馬,拉起隊伍與軍統局周旋,據說先後刺殺了戴笠手下多名親信,後來張恩瑞投靠了反蔣抗日的李濟深。全面抗戰爆發後,張恩瑞數次請願上前線,在1940年桂南戰役中被子彈打穿了胸膛,死前留下遺願,火化後要將骨灰運回老家,埋在一個叫「花月容」的孤墳旁邊。

  這個美人局,是「江相派」第一次與國民黨軍統正面交手。所幸的是,軍統的特務們並未察覺,更未引起對方的反撲。「風子手」想為九爺報仇,祖爺也想為九爺報仇,祖爺通過這個方式給了「風子手」一個交待,也給「風子手」上了生動的一課。「風子手」從此明白一個道理,凡成大事者,必不逞一時之勇,拼命誰都會,一條命值幾個錢?

  隨著軍統勢力在中國的日漸擴大,祖爺料到總有一天,「江相派」會和軍統局狹路相逢,但他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麼快、這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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