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山河枕 | 上頁 下頁
九八


  回憶開了口,就無法關上,楚瑜瞧著面前人熟悉的面容,從那句「我喜歡你」開始,無數記憶傾瀉而下。

  那些記憶讓她手腳冰涼,她死死盯著他,一時之間,居然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前世,還是今生。

  公主府的酒勁太大,有些上頭,她覺得自己的情緒被擴大開來,看著面前的顧楚生,就仿佛看著上輩子的人坐在自己面前。

  她捏緊了暖爐,身子微微顫抖。

  顧楚生看著她的態度,腦中全是疑問。

  為什麼會是這樣的態度?

  哪怕不喜歡他,哪怕討厭他,怎麼就能厭惡到這樣的程度?仿佛不控制住自己,隨時隨地都會抽劍殺了他。

  那目光他見過的,在楚瑜臨死那一刻,她說「來生與君,再無糾葛」時,她那目光裡,就包含著這樣的憤怒與恨。

  顧楚生手足冰涼,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而楚瑜壓抑不住自己,轉頭看他,冰冷笑開:「顧楚生,你喜歡聽故事嗎?」

  他想說不,可他說不出口,他就呆呆看著她,聽楚瑜笑著道:「你不是說我作踐你的情誼嗎?我給你說個故事,你就聽著,我告訴你,什麼才算真正的作踐。」

  「有一個姑娘,她喜歡了一個人,那人落難,被貶出京城,於是她拋棄榮華富貴,夜奔千里,終於找到他。你說,這份情誼,可算深重?」

  聽到這話,顧楚生腦子轟然炸開!

  被貶出京,夜奔千里。

  他盯著楚瑜,目光裡全然是不敢相信。然而楚瑜深陷於自己情緒之中,根本顧及不到顧楚生此刻的神情。

  「若千里夜奔不算什麼,那她後來散盡自己所有錢財,拼了滿身武藝,護他升至金部主事,又可算是恩德?」

  散盡錢財,金部主事。

  顧楚生慢慢閉上眼睛。

  外面雨聲劈裡啪啦,他腦海中又是那一年,昆陽官道夜雨,少女紅衣染了泥雨,手中提著長劍,獨身駕馬,奔赴千里而來。

  「別怕,」她在馬車外含笑,染了雨水的臉上,笑容足以驅開雲雨霧霾,看得人心明朗,她瞧著他,目光裡全是情誼。

  「顧楚生,我來送你。」

  這一送,就送了他一輩子。

  送他到昆陽,送他從九品縣令升遷至金部主事,又一路升作戶部尚書,入內閣為大學士,最後,官拜首輔。

  那一路她相伴相隨,整整十二年。

  他以為他重生回來,是與她重新開始,卻終於在這一刻明白。

  ——他回來,只是為了接受這場遲來的審判。

  他上輩子欠下她,便要在這輩子,統統還予她。

  馬車搖搖晃晃,她用著別人的口吻,述說著他們二人的平生。

  「她侍女死時,她苦苦求他,」她聲音疲憊:「她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這份感情,他不喜歡她,不願意對她好,是她強求,直到那時候,她才覺得,她後悔了。她不該喜歡,也不該強求。」

  顧楚生聽出她聲音裡的軟弱疲憊,他抬起頭來,靜靜看著她。

  楚瑜目光裡沒有他。

  她聲音平靜,似覺意興闌珊。

  「後來她離開了京城,去到了那男人的家鄉,侍奉他父母。後來婆婆病故,她就一個人留在那裡。也不知是過了多少年,她生了病,想回去見她父親。那時候她身邊已經沒誰了,她一封一封信寫給他,直到最後,也沒看見她父親。」

  「顧楚生,」她目光終於看向他,仿若菩薩佛陀,無悲無喜:「你說我作踐你,如今你可知,一個人作踐一個人感情,能作踐到什麼程度。不喜歡無妨,可不喜歡一個人,卻也不放開一個人,一定要將她拉扯在身邊,一直逼到她死,這才是天大的噁心。所以啊,喜不喜歡這件事,你別強求。」

  楚瑜覺得自己神智終於回來幾分,她笑了笑。

  「別把自己的心放在別人腳下,也就不會被作踐了。」

  顧楚生沒說話,如今他怎麼不知道楚瑜的態度?

  他沒有機會,一旦楚瑜知道他是上輩子的顧楚生,他絕無機會可言。

  楚瑜太瞭解他,他放不開她,上輩子,這輩子,他都放不開。

  可他卻也能明白,如果楚瑜是重生而來,懷著對自己這樣的心思,此時此刻看著自己,該有多噁心,多想要他死。

  如今他沒被楚瑜捅個對穿,不過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罪人而已。

  他不敢告訴她,他不敢說話,他怕只要一動,就露出馬腳。

  楚瑜沒理會他,她躺在馬車上,見著簾子起起伏伏。

  許久後,楚瑜聽到外面傳來人聲,馬車停了下面,衛韞清朗的聲音從窗外傳了過來。

  「嫂嫂,今日雨大,我來接你了。」

  §第50章

  楚瑜微微一愣,片刻後,她輕輕對外應了一聲,隨後轉頭同顧楚生道:「等一會兒你馬車到了後門,你再出去吧。」

  說著,她便掀開簾子一角,走了出去。

  剛走出簾子外,便有雨傘遮住了她上方,楚瑜抬眼看去,卻是衛韞撐著傘。傘不大,他這樣高舉著在她頭上,雨就紛紛落到了他身上。

  他瞧著她,面容裡全是歡喜,身上帶著她早已失去那份朝氣,讓整個世界都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變得明亮起來。

  楚瑜靜靜瞧著他,頗有些呆了。

  衛韞有些奇怪,叫了聲:「嫂嫂?」

  這一聲喚讓楚瑜神智回來,她忙收了恍惚,低頭下了馬車。

  衛韞給楚瑜撐著傘,馬車重新動起來,他回過頭去,看見那晃動的車簾間,露出顧楚生的面容。

  衛韞心上一緊,面上卻是不動神色,只是將傘撐在楚瑜上方,再靠近了一些。

  人的傷心事,從來都是越想越傷心。楚瑜方才同顧楚生將那過去的事原原本本過了一遍,說完之後,她就覺得,自己仿佛是將那人生再走了一遭,整個人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那股子疲倦從楚瑜身上散發出來的,伴隨而來的還有悲悸絕望,哪怕楚瑜什麼都不說,可跟在楚瑜旁邊的衛韞,卻清清楚楚的察覺出來。

  他目光落在楚瑜臉上,她面帶倦容,神色仿佛一個遲暮老人,似乎隨時隨地,她都可能坐化而去。

  這世上似乎沒有她留戀的人事,她的來或走都變得格外的不可操控。

  衛韞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慌,他緊隨在楚瑜身後,等楚瑜進了屋,發現衛韞還在後面跟著,不由得失笑:「你跟過來做什麼?」

  「聞見嫂嫂身上有酒氣,怕嫂嫂是喝酒上了頭,有些擔心。」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