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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聽到這話,楚瑜微微一愣。顧楚生的能力她知道,他既然費盡心思布了這麼大的局,應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和衛韞爭執起來才是。而衛韞待人又向來心思寬廣,顧楚生不作妖,衛韞絕不會有什麼不高興的說法。

  於是楚瑜立刻覺得,必然是顧楚生此人又做什麼妖,她有些不滿,提步朝著衛韞房間裡走去:「你可知他們說了什麼?」

  「不知。」

  衛秋冷靜回答。

  其實他知道,但作為一個好侍衛,最基本的原則就是,主子的事兒,他什麼都不知道。

  哪怕他和衛夏什麼都看得清楚,可什麼也不該他們看清楚。一個人若是知道太多,看得太明白,就不容易活得長。

  楚瑜知道從衛秋這裡也問不出什麼,就大步朝著衛韞房間走去,才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瓷器碎裂之聲,衛夏蹲在門口,抬手捂著耳朵,跟著聲音一起顫了一下。

  楚瑜到了門前,抬手敲了門,就聽見裡面衛韞帶著氣性的聲音:「滾開,別煩我!」

  「小七,是我。」

  一聽這話,裡面的衛韞就愣了。他站在一片狼藉之間,那份和顧楚生對比出來的幼稚,在這狼藉裡顯得越發清晰刺眼。

  衛韞抿緊了唇,僵硬著聲音道:「嫂嫂,今日我身體不適,有什麼事,還請嫂嫂改日再來吧。」

  「哦,身體不適啊,」楚瑜在外面善解人意一般拉長了聲音,隨後帶了笑意:「那你開門,我來替你看看,到底我們小七這病,是在身上呢,還是在心上呢?」

  衛韞不說話,楚瑜便將手放在門上,笑著道:「你不開,我就踹了?」

  「別!」

  衛韞趕忙出聲,怕楚瑜踹門進來,看見這滿地的狼狽。衛韞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道:「還請嫂嫂在門外稍後片刻吧,小七出來。」

  楚瑜也不逼她,堂堂鎮國公被人看見這樣孩子氣的一面,怎麼也不體面。衛韞又是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會願意她此刻進屋去。於是楚瑜背過身子,負手立在長廊上,又同衛夏吩咐拿了酒和一些下酒菜過來,仰頭看著月亮。

  衛韞見外面沒再做聲催促,他深吸了一口氣,忙去鏡子前整理了衣衫,梳理了頭髮。他如今還不到束冠之年,雖然按照華京的風潮,像他這樣不及弱冠卻已為官的少年也可用發冠做為裝飾,但並不強求。因此像衛韞這樣武將出身的人家,是不慣帶那些複雜的發飾的,只用一根發帶將頭髮一束,最多在束髮帶上做點文章,但樸素如衛韞,連發帶都沒有任何墜飾。

  這樣的發帶簡單是簡單,但是沒有任何審美意識也的確是沒有。以往衛韞不覺得,可今日打量了顧楚生後,看著這簡陋的發帶,衛韞竟是生出幾分不滿來。

  他覺得自己這番心思彆彆扭扭,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些什麼,擺弄了頭髮一會兒後,惱怒得將桌子一拍,便開門走了出去。

  剛開門,便見到楚瑜負手而立,背對著他,仰頭看著天上明月。

  她素衣廣袖,頭髮也是用一根紅色發帶簡單束在身後,看上去頗有幾分名士不羈味道。

  衛韞站在她身後瞧她,楚瑜聽得關門的聲響,笑著轉頭看了過去:「出來了?」

  「嗯。」衛韞垂下眼眸,沒有多說,心裡不自覺湧起了幾分自卑來,總覺得面前人如月宮仙子落凡,自己只是人間莽撞少年郎,觸碰不得。

  楚瑜招呼著他到了長廊邊上,這裡已經備好了水酒茶點,楚瑜靠著一根柱子坐下來,指了指水酒對面道:「坐吧。」

  衛韞聽話坐下來,楚瑜靠著柱子,曲著腿,執了一杯酒,含笑看著衛韞。衛韞則是腳搭在長廊邊上、手放在兩邊,垂著眼眸坐著,活像個小姑娘。

  楚瑜不覺笑出聲來,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多激他,只是壓著笑意道:「是怎麼同顧楚生吵起來的,同給我說說?」

  「他這豎子,」衛韞也沒直說,扭頭叱責道:「輕狂!」

  「嗯。」楚瑜點了點頭,這點她倒是贊成。顧楚生此人內心極其狂傲,於政治一事上完全是個狂熱賭徒,從來覺得自己不會輸。

  想一想,怕死這樣的態度惹惱了衛韞。她笑了笑道:「他這人是這樣,有幾分才能的人多少有些脾氣,你日後見得多,要學著包容些。」

  說著,她給衛韞倒了杯酒:「做大事者心思不能太過細膩,否則善妒多疑,日久天長,便會走到歪路上,也引不來良才效力。」

  「嫂嫂說的,我都明白。」衛韞低著頭,任楚瑜將酒杯放在他手邊,垂眸道:「嫂嫂不如同給我說說,你和顧楚生的事兒吧。」

  其實本來不該問的,他從來也不是想打聽楚瑜過去的人。可是聽著顧楚生說「他與楚瑜青梅竹馬,還有只有兩個人認出來的符號」,聽著楚瑜說她如何如何熟識顧楚生,顧楚生是什麼脾氣,他就有種莫名的排斥感湧上來。他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個外人,他插入不了他們的世界,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世界經歷過什麼。

  然而問出這句話後,衛韞就覺得失禮,忙道:「我就是好奇,不說也不妨事。」

  「其實,也沒什麼。」

  楚瑜垂著眼眸,從來沒有人問過她與顧楚生的事,仿佛她愛顧楚生這件事是突如其來,她說愛,大家就坦然接受,也沒有人問過一句為什麼。

  「我想我和他的事兒,得從我十二歲那年說起。」

  楚瑜淡淡開口,其實她和顧楚生的開始並不複雜,戰場被救,從此長久的暗戀,被楚錦慫恿下私奔,然後被拒絕。

  十五歲的楚瑜和顧楚生,十分簡單,僅此而已。

  「遇到你哥哥後,我意識到其實我愛的不是顧楚生,我愛的是顧楚生給我的那份錯覺。十二歲那年他對我伸出手,我就以為他會給我愛,但其實他不會給,也沒有責任給。其實我和楚錦沒有多大區別,楚錦在家庭裡沒有感受過愛,於是她用盡方法手段去追求一個人對她好,我也是如此。」

  上輩子她執著十二年,求的是這份心上的圓滿,年少時沒有得到,所以就拼命渴求。

  而回顧來看,楚錦用盡手段,與她所求,何嘗不是一樣?

  她看明白了楚錦,也就看明白了自己。只是她這一路的感悟如何得來不能言明,只能用衛珺當幌子,說著自己的心得:「人心都會有殘缺,有不圓滿,可不能一直活在這份殘缺裡。」

  「所以你放棄了顧楚生?」

  衛韞皺起眉頭,楚瑜輕輕一笑:「應該說,所以我放下了我的執念。而顧楚生……」

  楚瑜抿了口酒,輕輕歎息:「或許曾經喜歡過,可是放下了,就是放下了。如今瞧著他,也就覺得是個路人而已。若不是要幫著你,我與他大概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了。」

  衛韞沒有再把話接下去,他低頭看著腳下庭院裡的鵝卵石,許久後,他慢慢道:「其實我氣惱的不是顧楚生,是自己。」

  「嗯?」

  楚瑜有些疑惑:「你氣惱自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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