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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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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四郎,你別看指頭斷了,可厲害了,那銅錢大這麼孔,他百步之外,就能把銅錢釘在樹上!」 「四郎……算什麼,」張晗迷迷糊糊,打了個嗝:「我夫君,那才是厲害呢。我頭一次見他,花燈節,有人調戲我,他手裡就拿著一把摺扇,把十幾個帶刀的人,啪啪啪,」張晗手在空中舞動了一陣子,嘟囔道,「全拍到湖裡去了。」 喝了酒的蔣純聽到她們誇自己夫君,有些不開心了,忙加入了組織,開始誇讚起自己夫君來:「我們二郎啊……」 楚瑜和謝玖酒量大,就在一旁靜靜聽著。 某些事情上,謝玖和楚瑜有著一種骨子裡的相似。比如說喝酒這件事,謝玖和楚瑜都是一口一口喝,只要察覺有輕微的醉意,她們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後,繼續喝。 從容冷靜,絕不容許半分失態。 然而這一夜,她們優雅喝著酒,卻失去了那份控制。謝玖面色帶著紅,轉頭看著楚瑜,含著笑道:「有時候我覺得咱們是一樣的人,但後來發現,你我不是一樣的人。」 「你啊,」她抬手,如玉的指尖指著楚瑜心口,「心裡還是熱的,還像個孩子。」 楚瑜輕笑,卻是道:「你以為,你不是?」 謝玖沒回話,她突然回頭,同身後侍女道:「拿琴來!」 「以前阿雅喜歡聽我彈琴,你別看他出身在衛家這樣的武將之家,卻是個比世家公子還要雅致的人物。」 謝玖說著,看見琴被侍女抱了過來,直起身道:「如今我再給他彈一次琴吧。」 說著,她走到中央去,從侍女手中接過琴,席地而坐,撥動了琴弦之後,輕輕奏響。 這是一首小調,音調溫和清淺,也聽不出是哪裡的曲子,溫婉安靜,仿佛是跟著月色涓涓流動。 「狼煙點九州,將軍帶吳鉤,我捧杏花酒,送君至橋頭……」 「三月春光暖,簪花侯城門,且問歸來人,將軍名可聞……」 楚瑜靜靜看著謝玖,她琴聲響起時,眾人便停住了聲,沒有多久,大家便跟著唱了起來。 她們都是大好年華,楚瑜看著她們唱著這小調,一時竟有些心上發悶,她端著酒走出門去,便看見衛韞坐在長廊之上,靜靜看著月亮。 酒氣讓她覺得有些燥熱,她走到衛韞身邊,坐下來道:「小七怎麼沒去睡?」 衛韞帶著傷撐了一天,早就扛不住了,於是楚瑜便讓他先去睡了。 然而卻沒想到,這人一直坐在外面,並沒有離開。 下午下過小雨,夜裡卻是天朗氣清,明月當空,空氣裡彌漫著雨後的濕味,連帶著泥土的清新。 衛韞靜靜看著月亮,卻是道:「我以前經常聽這些調子。」 楚瑜沒說話,衛韞繼續道:「以前很喜歡,每次聽我都覺得,好像自己所有努力都有意義。我沒有哥哥們那麼大的心,我就覺得,我之所以手握長槍在沙場拼命,就是為了家裡這些人。我想看她們每天這樣開心,唱歌跳舞,思索哪一種胭脂更好看。」 「可是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衛韞苦笑了一下:「我今日聽著這些曲子,卻覺得……」 他頓住聲,思索著接下來的詞語,楚瑜抿了一口酒,慢慢道:「覺得什麼?」 「我終究……沒能護好她們。」 衛韞轉頭看向楚瑜:「嫂嫂,我是不是太沒用?」 聽到這話,楚瑜仰頭將酒碗中的酒一口喝完,隨後站起身子,將頭上素白髮帶一拉,頭髮便散落下來,隨後用發帶將所有頭髮系在身後,走到庭院兵器架邊上。 而後她將長槍從那兵器架上猛地取下,手撫摸上那長槍。 「小時候母親總想讓我和妹妹一樣學著跳舞,學彈琴,學寫字,學唱那些咿咿呀呀江南小調。可我卻都不喜歡,我什麼都做不好,除了手中這把長槍。」 說著,楚瑜手中長槍一抖,一手持槍指地,一手負在身後,慢慢抬頭,目光落在衛韞身上:「無他可悅君,願為君一舞。」 音落瞬間,長槍猛地探出,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 裡面是女子柔軟的歌聲,外面是長槍破空淩厲的風聲。 明月落在那素白的身影上,合著那溫和的音調,一瞬之間,衛韞覺得面前仿佛是一個美好的夢境。 夢境裡這個姑娘,如此堅韌,如此強勢,她的長槍猶如游龍,帶著不遜於當世任何英雄少年的寒光。 楓葉因她動作緩緩飄落,成了月光下唯一的暖色,十四歲的衛韞盯著楚瑜,眼睛一眨不眨。 他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這樣的美麗不是一種單純的景致之美,它仿佛帶著一種無聲的力量,像一雙手,扶著已經搖搖欲墜的他慢慢站起來,他目光一動不動盯著那姑娘,聽著身後傳來的歌聲。 「春看河邊柳,冬等雪白頭。與友三杯酒,醉臥春風樓。沙場生死赴,華京最風流……」 那女子眉眼裡帶著明亮的笑意,長槍帶著光劃過黑夜。 直到最後,琴聲緩緩而去,女子在空中一個翻身,長槍猛地落入地面,她單膝跪在他身前,揚起頭來。 明亮的眼在月光下帶著笑意,帶著絲毫不遜於男子的爽朗豪氣。 沙場生死赴,華京最風流。 這詩詞哪裡只能是留給那衛家男兒?面前這個姑娘,又怎麼不能是最風流? 衛韞看著她,聽她含笑開口:「衛韞,我不需要你護著,我們誰都不需要你護著。」 「你只要你好好當你自己,那就夠了。我在這裡,」她聲音越發溫和,「一直都在。」 衛韞沒說話,他看著面前手執長槍,單膝跪前的少女,如玉的面容上浮現出笑意。 「上次你給我了一朵花,換我以後高興一些。這一次你給我這一隻舞,我該給你什麼呢?」 沒想到衛韞這麼說,楚瑜挑了挑眉頭:「你能給什麼?」 衛韞沒說話,在楚瑜問話那瞬間,他腦海裡猛地閃過一句話來。 能得此一舞,願死效卿前。 這話止於唇齒,他默默看著她,好久後,卻是笑了。 「我很高興。」 他認真開口:「嫂嫂在,我真的,很高興。」 月光很亮,楚瑜歪了歪頭,帶了幾分孩子般清澈的笑意,靜靜看著他。 那一晚上大家鬧了很久,終於才各自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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