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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然後我被抓緊了牢獄之中,很久很久……等我出來的時候,二嫂沒了,母親沒了,只有其他嫂嫂,跪著圍著我,哭著求我給她們一封放妻書。整個夢裡都是哭聲,一直沒有停下。目光觸及之處,不是黑色,就是白色,看得人心裡發冷。」

  「我沒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衛韞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走過這樣的一輩子。

  無路可走,無處可停,身負累累血債和滿門期望前行,沒有半刻停留。

  「我只能往前走,路再苦、再難、再長、再絕望——」

  「我也得往前走。」

  楚瑜聽著他的話,眼裡浮現出的,卻是上一輩子的衛韞。

  他喜歡穿黑白兩色,當他出現的時候,世界似乎都彌漫著一股死氣和寒冷。

  人家叫他活閻王,並不僅僅只是因為他殺得人多。還因為,當他出現時,便讓人覺得,他將地獄帶到了人間。

  然而聽著衛韞的話,楚瑜卻恍惚明白,上輩子的衛韞,哪裡是將地獄帶到人間?

  明明是他一直活在地獄裡,他走不出來,便將所有人拖下去。

  意識到這一點,楚瑜心裡微微一顫,有那麼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疼惜湧現上來,她目光落在衛韞身上,許久後,卻是抬起手來,攀下插在發間那多白花。

  她將花遞到衛韞面前,衛韞微微一愣,有些不明了她在做什麼。

  楚瑜笑了笑,卻是道:「這花你喜不喜歡?」

  衛韞不太明白楚瑜在問什麼,卻還是老實回答:「喜歡。」

  「那我送你這朵花,」楚瑜玩笑一般道:「你以後就不要不高興了,好不好?」

  衛韞怔了怔,許久後,他垂下眼眸,伸手從她手裡,接過那一朵開得正好的白花。

  「好。」

  §第28章

  有些時候,有些話明知是騙人,卻還是忍不住要說。

  人能偽裝自己的情緒,將難過裝成開心,卻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讓難過變成開心。

  喜歡就是喜歡,高興就是高興。

  然而當楚瑜將花遞給他的時候,他卻還是覺得,她說的事情,他都會盡力去辦到。

  看著衛韞接過花,楚瑜心裡一片柔軟,她的聲音都變得格外輕柔:「你放心,」她說,「我和你眾位嫂嫂,都會陪著你一起去送公公和幾位兄長下葬。」

  衛韞垂眸,點了點頭。

  將下葬的日子定下來後,隔天柳雪陽就趕到了家裡。老夫人腿腳不便,加上不願白髮人送黑髮人,便沒有跟著柳雪陽回來。

  柳雪陽回來的晚上,衛府又是一片哭聲,楚瑜在這哭聲裡,輾轉難眠。

  哭了許久,那聲音終於沒了,楚瑜舒了口氣,這才閉上眼睛。

  等第二日醒來,楚瑜到了靈堂前,便見衛韞早早待在靈堂裡。

  柳雪陽哭了一夜,精神頭不大好,衛韞陪在柳雪陽身邊,溫和勸慰著。旁邊張晗和王嵐紅著眼守在一邊,看上去似乎也是哭了許久,她們倆以前就常陪伴在柳雪陽身邊,素來最聽柳雪陽的話,如今婆婆回來哭了一夜,她們自然也要跟著。

  楚瑜看著這模樣的幾個人,不免有些頭疼,她上前去,扶住柳雪陽,叫了大夫過來,忙道:「婆婆,您可還安好?」

  「阿瑜……」柳雪陽由楚瑜扶著,抹著眼淚站起來:「他們都走了,留我們孤兒寡母,以後怎麼辦啊?」

  「日子總是要過的。」楚瑜扶著柳雪陽坐到一邊,讓人擰了濕帕子過來,讓柳雪陽擦了臉,寬慰道,「下面還有五個小公子尚未長大,還要靠婆婆多加照看,未來的路還長,婆婆要保重身體,切勿給小七增加煩憂。」

  聽著楚瑜的話,衛韞抬眼看了她一眼,舒了口氣。

  他已經在這裡聽柳雪陽哭了一夜了,起初柳雪陽和張晗王嵐抱在一起哭,哭得撕心裂肺,滿院子都能聽見,他趕過來寬慰之後,才稍微好了些。如今楚瑜趕過來,衛韞下意識就松了口氣,心裡放了下去。

  這種依賴的養成他並沒有察覺,甚至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對。

  一行女眷整理了一陣子,管家找到衛韞,安排今日的行程。衛韞點頭吩咐下去,到了先生算出來的時辰,便讓人楚瑜帶著人跪到大門前去。

  衛府並沒有通知其他人衛府送葬,然而在楚瑜出門前時,卻依舊見到許多人站在門口。

  離衛府門口最近的是那些平素往來的官員,再遠一些,就是聞聲而來的百姓。衛家四世以來,不僅在邊疆征戰,還廣義疏財,在京中救下之人,數不勝數。

  楚瑜抬頭掃過去,看見了為首那些人,謝太傅、長公主、楚建昌……

  這群人中,一個身著白衣的中年人手執摺扇,靜靜看著這只送葬的隊伍。

  楚瑜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來人。

  是淳德帝。

  然而她沒多看,仿佛並不認識君主在此,只是將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朝著那個方向微微鞠了個躬,隨後又轉頭朝另一個方向,對著百姓鞠了個躬。

  門裡少夫人牽著小公子陸續走了出來,分別站立在楚瑜和柳雪陽的身側。侍從將蒲團放到了衛家眾人膝下,楚瑜和柳雪陽領著幾位少夫人各自站在一邊,然後聽得一聲唱喝之聲:「跪——」

  聽得這一聲,衛家眾人便恭敬跪了下去,而立于衛府大門兩旁的官員,也都低下頭來。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從官員之後,百姓陸陸續續跪了下來,頃刻之間,那長街之上,便跪到了一大片。

  「開門迎棺——」

  又一聲唱喝,衛府大門嘎吱作響,門緩緩打開,露出大門之內的模樣。

  衛韞立於棺木之前,身著孝服,頭髮用白色發帶高束,。他身後七具棺木分列四行排開,他一個人立於棺木之前,身姿挺立,明明是少年之身,卻仿佛亦能頂天立地。

  「祭文誦諸公,一紙顧生平——」

  禮官再次唱喝,衛韞攤開了手中長卷,垂下眼眸,朗聲誦出他寫了幾日的祭文。

  他的聲音很平穩,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音色,卻因那當中的鎮定沉穩,讓人分毫不敢將他只作少年看。

  他文采算不得好,只是安安靜靜回顧著身後那七個人的一輩子。

  他父親,他大哥,他那諸位兄長。

  這七個人,生於護國之家,死于護國之戰。

  哪怕他們被冠以污名,可在那清明人眼中,卻仍舊能清楚看明白,這些人,到底有多乾淨。

  他回顧著這些人的一生,只是平平淡淡敘述他們所經歷過的戰役,周邊卻都慢慢有了啜泣之聲。而後他回顧到一些日常生活,哭聲越發蔓延開去。

  「七月二十七日,長兄大婚,卻聞邊境告急,餘舉家奔赴邊境,不眠不休奮戰七日,擊退敵軍。當夜擺酒,餘與眾位兄長醉酒于城樓之上,夜望明星。」

  「餘年幼,不解此生,遂詢兄長,生平何願。」

  「長兄答,願天下太平,舉世清明。」

  「眾兄交贊,餘再問,若得太平,眾兄欲何去?」

  「兄長笑答,春看河邊柳,冬等雪白頭。與友三杯酒,醉臥春風樓。沙場生死赴,華京最風流。不過凡夫子,風雨家燈暖,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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