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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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的錢不夠長期聘請護工也沒關係,因為現階段,她除了為自己搏一把,再無它路可走。 以她的精神狀態沒辦法再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患病的母親,即便吃藥輕聲是趙春妮掛在口中反復要求的「孝道」,但那對她和母親都不公平。 如果可活,沒人該被社會規訓壓死。 想通了,面對生活接下來的未知,心臟反而會狂跳,像是上學時每一次上臺辯論前那種獨有的緊張感,哈月解決掉豬仔,等不及回家用 WiFi,在回程的車上就用流量將創業時使用的所有 APP 全部下回手機。 她當初為自己的公司搭建網站時,域名租二送一,而她喜歡撿小便宜,頭腦一熱沖了三年,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在手機瀏覽器內熟練地打下了那個她以為早就忘記,但實則記得滾瓜爛熟的網址。 食指點擊跳轉,網站還未停用,就在網頁圖片刷新時。 像是神明顯靈,她接到了孫啟明的那個充滿博弈性質的電話。 外貿圈裡有句老話,工廠跟單,狗都不做,小到發貨文件,大到商品統計,面面俱到,再加上質檢環節,配合難,責任重。 能大展宏圖在前線拿提成的業務員,絕不會去做溝通繁瑣又耗力的跟單員。尤其是孫啟明這次合作的汽配廠家地處綏城重工業區,那裡廠區連著廠區,空氣重度污染,連天空都蒙著一層燃燒後的灰,管理混亂,跟單絕不是一件易事。 所以在孫啟明委婉地拋出汽配訂單的誘餌,又說出自己有意重新邀請她入職後,哈月朝著薛京的方向挑起眉梢無聲輕嗤。 打開免提,昨天還夾槍帶棒的孫啟明此刻裝得滿口仁義道德。 他說自己從昨晚得知哈月現在在家過得並不如意,為了彌補當日遣散她的失誤,自己決定重新聘請她做公司的首席跟單。 這一次的訂單,他會破例為哈月上漲八個點的提成,只要將這一單做成,他還可以想辦法將哈月調回薊城,安排住房及出行。 傍晚十分,夕陽從身後拉長汽車的影子,道路兩側是綿延不斷的積雪,因為車窗外反光,從薛京的角度看,哈月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光,即便是做壞事,一顰一笑都帶點討喜的成分。 哈月故作沉吟半晌,皺著小鼻尖,最後幹淨利落地表示拒絕。 「跟單就不用了,把遣散費給我打過來就行。當初去公司實習的第一課,您就教過我,為了防止客戶被撬,嘴巴一定要嚴,看來昨天酒後我還沒跟您說,我從公司離職後也有在創業。再加上您說的工業園區離我家不遠,我打算自己也過去找找貨源。」 「您說的那個客戶我也熟,當初不也是我出差歐洲談來的。」 「哎孫總,您這邊記一下我的銀行卡號,是 63……」 通話戛然而止,哈月對著黑掉的手機屏幕做了個鬼臉。 薛京捏著她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右腿上,非但沒有伸張正義的自覺,也是一臉樂不可支:「行啊哈總,真要搶客戶?」 「可以,我現在覺得你確實有梟雄那味兒了,要不我還是別搞寫書了,給你在家裡幹後勤得啦。」成功女人的背後大概也需要一個默默無聞的男人,他覺得自己就挺適合洗手作羹湯。 他這麼大一尊花瓶杵在家裡,肯定賞心悅目。 「嗨呀,不至於。我們做業務的,最講究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哈月回握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畫圈,聲音清麗,「就是氣不過他還拿我當傻子,跟單當然能跟,問題現在是誰求誰啊?他之所以給我拋橄欖枝,還不是因為手裡沒有心腹,實在過不來,那這可就不是我給他幹,談談合作還差不多,利潤啊我要的也不多,四六開唄,我四,他六。多出來的就算孝敬師傅,夠意思吧。」 ▼第47章 冬眠結束的話 當月七日,國內靜態管理全面取消,核酸檢測點被大批量廢棄,出入聚集型場所不再需要提供雙碼,新聞被各大主流媒體相繼曝光時,哈月正戴著紅色的安全帽在車間和負責維修的班組長爭執不休。 訂單工期迫在眉睫,搶修不及時,又耽誤了一天的產量。 廠方反而要求哈月和客戶溝通,再在原有的合同基礎上延期一周。 可是客戶哪管這些?deadline 就是 deadline,不然還要合同作甚。 車軲轆話來回說,每個節點都把控不住,以往與客戶那套溝通邏輯在廠房裡幾乎無效。她在廠裡不僅把腿快跑斷了,嘴也要說幹了。 視頻電話響起時,對面班組長還嚷嚷檢修需要時間,他可不管什麼洋訂單,哈月天靈蓋冒火,也不管對方還在大聲輸出,直接背身走出車間。 綏城近幾天一直大晴,許久未融的雪水順著房檐向下緩慢流淌,再次被凍成成排的冰錐。 因為需要頻繁往返車間和臨時辦公室,哈月穿得不少,發熱內衣褲打底,除了基礎款長褲和粗呢西裝外,最外面還套著一件從勞保科那領來的防寒棉襖。 棉襖是藏青色的,胸前繡著紅色的公司標識,身後以及胳膊處有大面積的銀色 3M 反光條,方便工人夜間往返廠區被車燈識別,避免危險。 這樣一件工裝,根本沒考慮到少量女職工的處境,即便是最小碼,也異常肥大,如果不是有幾絲稍長的發尾從哈月的衣領處鑽出,根本雌雄莫辨。 撇開廠區主路走了一段距離,「壯碩」的哈月在一顆枯樹旁放緩腳步,摘下口罩,繞過大樹,登上東側一棟廢棄辦公室的外置樓梯,她這才撐著鋼板製成的臺階坐下來劃開手機。 屏幕裡,薛京剛醒,髮絲凌亂,五官有一半埋在白色的枕頭裡,眼睛還徹底睜開就對著哈月道早安。 哈月掏出耳機塞進耳朵,從棉大衣兜裡掏出一塊昨晚放在暖氣片上烘乾的剩麵包,用手指碾成碎屑,然後撒在枯樹之下。很快,幾隻麻雀從樹梢上飛下,敏捷地啄食地上的食物。 哈月還沒問薛京怎麼現在才起床,薛京已經一臉憂愁地訴說思念之情:「想你了,什麼時候回家?」 上一次哈月對「回家」這個詞感到迫切,她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但如今想到這個家對面的房子裡,會有薛京的存在,似乎剛才焦慮的心情也有所緩解。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物種,一周前,她還確信自己會在春天裡結束生命,可是現在,天氣仍然那麼冷,她卻覺得生活裡一切微小的感動都讓她留戀至極。 譬如薛京總是很頻繁的視頻電話,譬如早晨買到了很好吃的牛肉餡包子,譬如被她偶然間在廠區發現,現在開始每日投喂的小鳥。 雜食性的麻雀在冬天很少能吃到昆蟲和種子,人類的食物便是好東西,沒一會兒,地上麵包屑已經被它們完全清理乾淨。成群的麻雀重新飛回樹上,其中還有一隻膽大的,竟然落在距離哈月不過十釐米的樹梢,晃動腦袋輪換用左右眼觀察她的樣子。 臺階上,哈月也把手機拿近一些,方便自己觀察薛京的臉。 她懷疑對方起床後先去洗過臉,刷過牙,不然怎麼會看起來如此乾淨清爽,視頻明明沒有美顏效果,可是他臉上連一隻毛孔都看不到。 薛京剛醒來時總是看起來特別好欺負,所以哈月語氣情不自禁放得很嬌:「拜託,我才來五天。怎麼也要等到第一批貨發出去才能回去吧。」 「我媽怎麼樣?和護工相處的還挺好吧?」 吳姓護工和趙春妮同歲,性格特別開朗,十分健談,面試那天哈月一見到她本人,才意識到當日是她自己錯誤預判。對方索要的薪資絕不是趁火打劫,而是完全匹配她個人能力的價值。 吳芳天不僅具有豐富的照顧阿爾茲海默症病人的經驗,而且在和病人的溝通方面顯得尤為老道。 當天,她去哈月家面試,還在隨身攜帶的雙肩包內裝了幾本全新的填色畫冊,不到半小時就說服了趙春妮和她一起坐下來進行三原色的視覺練習。 她們兩個人圍坐在床頭一起填色,吳芳天還主動引導對方和自己聊過去的事。 無論是趙春妮小時候如何在家有幹不完的農活,還是後來來城城裡和哈建國戀愛時的甜蜜,還是女兒不聽話的埋怨,她都鼓勵對方源源不斷地說下去。 她說,這些敘述都有助於激發病患的認知能力,也是一種變相的智力訓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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