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日偏食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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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趙春妮哪裡有什麼錢?這些年她省吃儉用的積蓄被前兩年一次上門保險詐騙得一乾二淨,從那之後,哈月就不允許她將現金放在家裡,全部都用自己的名義存到活期賬戶,區區幾萬塊,還不夠補交靈活就業人員的養老保險。 哈月看不到母親便跑到院子裡,整個人像蜘蛛般扒在窗戶上叫她的名字。 恍惚中,趙春妮回過頭,看了一眼哈月,置若罔聞,又拖來椅子站上去,墊著兩隻腳伸出胳膊去夠衣櫃頂上的大木箱。 那木箱是她的嫁妝,厚重異常,少說也有幾十斤。 眼尖椅子搖搖欲墜,衣櫃上面的箱子也是一樣。 急火攻心,哈月轉而從院子裡拎起鐵鍬奮力一揮,將窗戶上的玻璃敲碎。 「嘩啦」一聲,破碎的玻璃片擦著她的頸窩飛到腳下,哈月來不及查看自己的狀況,立刻跳進臥室將母親從椅子上拖下來。 木箱掉下來,砸在一旁,銅鎖歪扭,敞開肚皮,露出裡面的珍藏物。 那裡面有趙春妮和哈建國的結婚證,結婚照,還有早年間戀愛時,哈建國曾送給過趙春妮的所有禮物。 心形的銀項鍊,水鑽鑲嵌的綠塑料胸針,聚酯纖維的波點方巾,無數封情書,甚至還有一捆掛著棗核的紅手繩。 母女倆躲過一劫,跌倒在這些愛情殘骸上。 趙春妮像是不甚掉入水中的小蟲,四肢僵直揮動,口齒越來越含糊,哈月躺在地上,脖頸上滲出一道朱紅色的細線,兩隻胳膊緊緊抱著她的腰,一動不動地盯著房頂上虛空的一點。 原諒她內心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欣喜,只剩下一潭不停從心口溢出的沼澤。 那無形的沼澤一直從她的身上蔓延到兩人身下,似乎擠滿了整個房間。 當晚,因為主臥的窗戶破了個大洞,夜晚氣溫寒冷,哈月將自己的單人床讓給母親。 夜裡,哈月蜷縮在沙發裡,反復閱讀手機裡那些,已經不知道看過幾遍的,薛京的新書。 哈月對書中「妻子」角色很有共鳴,當一個人的信念,夢想,和感情全都被剝奪後,那麼這個人的結局似乎只有走向滅亡。 41 年前,《厄舍府的倒塌》寫哥特式的生態災難,而如今,薛京借愛情和婚姻的幌子寫現代人陷入系統性困境。 人類向外探索宇宙,宇宙是冰冷無垠的,人類向內探索靈魂,可靈魂又是孤獨而苦寂的。 全部都是無解。 雖然薛京的書還差一段妥善處理的結局,但哈月猜測,這本書是他第一本真正意義上悲劇,自由意志在宿命面前原來不值一提,如果本來就是豬狗一般的苦痛人生,那麼還不如就像豬狗一樣不去思考,好歹還不會感知壓抑和痛苦。 凌晨兩點,小臥室裡突然傳來了一陣蜿蜒的哭聲。 哈月起身走到床邊,打開床頭燈,趙春妮的臉在橘色的光暈下滿是淚痕。 哈月眸光中毫無波瀾,她重新關上夜燈,拖來椅子坐在她身邊,一聲不響。 黑暗中,趙春妮慢慢朝著她的方向伸出雙手。 原以為會被母親用力掐住脖子,但隨之而來的動作很輕柔,頭頂一重,耳邊傳來「沙沙」聲,是趙春妮的手在從上至下撫摸她的頭髮。 小時候,哈建國還沒有出軌之前,哈月最高興的事兒莫過於兒童節那天,母親會抽出時間,給她花費半天的時間梳上滿頭小辮。 手指穿梭在髮絲和頭皮之間特別舒緩,像是某種按摩,等到頭髮梳理好,他們一家三口就會騎著自行車去新華書店買畫冊。 那時候哈建國還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那時候綏城給人的感覺還是生機勃勃。 大概是同時想到了那時候的光景,趙春妮一邊歎氣一邊問她:「頭髮沒了,你恨我吧?」 頭髮對於哈月來說確實不那麼重要,此情此景,在母親短暫甄稀的清醒中,她應該要說些好聽的話來安慰她。可是哈月反復張了張嘴巴,直到乾澀的口腔內膜相互黏連,沾下一塊皮來,她也沒有出聲。 沒得到回答,趙春妮的手慢慢縮回去,她重新閉上眼睛,聲音中也充滿悲傷。 她開始用哈月熟悉的那種充滿憤世嫉俗的態度念經:「我這樣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我想自殺。割腕,跳樓,或者走到街上被車撞死。」 「可是我不敢,我怕疼。你能不能幫幫我,幫我,買點那種藥。」 「吃了就睡過去,再也不起來。求你了。」 思維只清醒了一小會兒,趙春妮便重新墮入恍惚,她眼睛蒙著一層白色,在眼眶裡痙攣。 大概鬧了一個多小時,趙春妮終於歪在床邊淌著涎水睡著了,哈月還是保持著那個俯身坐在母親床邊的姿勢,兜裡的手機在震動,是薛京跟她說自己起床了。 喝了咖啡,吃了「早餐」,他準備工作。 最近無論大小事,他都要和她報備,就連今天的蔬菜包上有一隻小青蟲,他都要一五一十地照下來發給哈月。 他說蟲子身上有十七道褶皺,化蝶後會不會有跡可循。 薛京似乎是天生有種苦衷做樂的精神的,讓他評價,綏城的隔離生活也不錯,起碼盒飯檔次真的很高,還有兩素一葷,自己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飯是在愛丁堡的網紅餐廳,等到疫情結束,黑暗料理不能他一個人受,他一定要邀請哈月也去受受罪。 這輩子都沒受過傷的小孩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吧。總是睡一覺,就可以原地復活。 諸如此類的邀請還有很多很多。 哈月相信,東京的櫻花,冰島的瀉湖,費拉的白牆肯定都很美吧,可惜她這輩子沒辦法去了,這世界上美麗的景色和她無緣。 錢會流向不缺錢人,愛會流向不缺愛的人,苦難,當然是留給最能吃苦的人。 老天就是這麼不公平。 「薛京,大結局還有多久能寫完?」 「到時候如果解封了,我們去看一次日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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