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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許多年前,薊城第一人民醫院的 ICU 外,他和他的父親也是如此,在一個凌晨等候在病房門外。不過無論他再怎麼拼湊著回憶,也難以從薛連晤仍然豐神如玉的臉上找到任何情緒。

  那一天,薛連晤同時失去了他戶口簿上的妻子和女兒,但他沒有像小雨的父母那樣愁容慘淡,也沒有像這位年輕的父親趁著夜色偷偷抹淚。

  他只是很冷漠地看著左手的腕表,回復國外跨時差的工作電話,等待著搶救之餘,他甩開了薛京試圖抱住他大腿的小手,並用一根指頭壓著他的太陽穴,像是槍口那樣重重抵著他,俯身訓誡他不要再哭,他並不喜歡男孩子柔弱地流眼淚。

  那天,碰巧,也是個雪天。

  當時還沒到學齡的薛京整個人都被融化的雪水凍透了,他受了寒,發著燒,又在冷風裡哭喊了幾個小時,特別想咳嗽,但是他的父親薛連晤嫌他吵,側目一個眼神就把他嚇得全身哆嗦,所以他就一直忍著,等著,憋著。

  後來直到天亮後醫生宣告搶救無效,兩名病人相繼死亡,所有大人都魚貫而出沖到停屍房善後。

  走廊盡頭,一名打掃衛生的保潔員工驚恐地發現年幼的薛京還等在那裡,像一株死掉的植物,小小一隻歪倒在地上,燒得失去了意識,排泄失禁。

  ▼第28章 你睡了嗎

  半個小時左右,止痛片發揮作用,擊退了薛京身上的疼痛,也驅逐了那些如鬼魅縈繞他的回憶。

  金子從電梯內沖出來時,薛京已經恢復了那個溫文爾雅的狀態,身姿清雋,神情從容,連頭上的髮絲都是根根清爽而蓬鬆。

  將醫生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金子後,薛京不再旁聽他和岳父岳母之間的瑣碎交流,即刻從醫院返程。

  路還是那條蕭條至極的柏油馬路,相比白天的熙攘,綏城的深夜有些空曠到恐怖,粗略望去,街上空無一人,像極了臨時搭建的鬼片影棚。

  回去的路上薛京開得很慢,不只是因為地上滿是泥濘的雪水,還因為他時不時需要壓抑喉管中冒出的癢意。

  沒有和哈月在一起之前,薛京最厭惡下雪天,也最討厭去醫院。

  每年到了薊城即將下雪的日子,他都會千方百計地預防生病,但沒用,穿得再多仍然會大病一場,會咳嗽,會發燒,會在自主意識失控時無情無盡地做噩夢。

  同一場噩夢循環體驗了千萬次,跟肉身下油鍋沒什麼兩樣。兒童成長為少年,下雪至此就成了他的心結。

  直到弱冠之年,哈月在初雪日給了他一段更值得被珍藏的感受。

  從那之後,少年穿上了鮮花做成的盔甲,假扮成熟溫柔的大人,每個下雪天,他更願意想起的,都是哈月的臉,哈月的聲音,還有她很有遞進層次的溫度和軟度。

  即便鮮花過期,凋謝枯萎,那是一張拋棄過他的臉也好,就算她不在他身邊,但他知道她還活著就還能感知到一絲欣慰。

  人世間終極的再不相見從來不是「分手」二字,是生死兩茫。

  但是此時此刻,看過了那些病人在鬼門關前徘徊,他又格外介意起「分手」這兩個字。

  他們兩個人現在都還活生生地喘著氣,為什麼不可以再試試呢?

  車子停在胡同之間,薛京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車窗外哈月家的院子裡在黑暗中還隱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似乎是廚房的位置。

  他細白修長的手指夾著手機,點開微信界面,忽略所有紅色的提醒,從置頂消息找到哈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反反復複。

  今晚的訊息真的很難下筆,比他寫以往任何一部作品都要多思多慮。

  他在斟酌自己要說些什麼才不會那麼令人生厭。

  所有語句的排列都失效,薛京好像突然喪失了指揮文字的能力,猶豫了十幾分鐘,反複試寫了幾個句子,預測著對方是否會拒絕回復,可最後,對話框裡只剩下一句非常沒營養的問候:「你睡了嗎?」。

  凌晨三點十分,她應該睡了吧?

  不該在深夜打擾的,吵醒熟睡的女士並不禮貌,哈月以前不算貪睡,經常提前起床化妝,但他不確定,沒有起床氣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被偽裝。

  但他還是想冒著風險跟哈月道一句晚安,就算她不回復也好。

  又咳嗽了一聲,剛才還帶著熱意的車內已經徹底冷下來了,就連膝蓋都在冷意中逐漸痛麻收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前,薛京輕輕用拇指按下了發送。

  一聲迴響,在同一時間,屏幕裡的哈月也給他發來了四個字。

  「你現在餓嗎?」

  薛京未曾知曉,今夜哈月也一直熬夜未睡。

  她先前在菜市場對薛京的警告並不是出於厭煩,而是發自真心。

  最近幾天,居民群裡一直有居委會的網格員在傳遞防疫政策消息,除了接受綏城第一批全民核酸篩查外,經營性場的商戶想要開門營業必須要做到一天一檢。

  人心惶惶,得到風聲的居民開始在超市,商店,瘋搶應急商品。

  就連哈月的小賣部,都在一周之內被一掃而空,紙巾,泡面,零食飲料全都售罄,且補不到貨。

  緊急時期,護工難尋,最後一個在微信上和哈月溝通後,願意在這種特殊時期來到哈月家貼身照顧癡呆病患的護工,要價就是六千每個月,其中的薪資還不包含她個人的伙食費與節假日的三倍工資。

  這兩年,儘管春妮小賣部在哈月的用心經營下,已經創造了歷史上全新的營業額,但畢竟體量有限,滿打滿算哈月賬本上每個月的毛利還不到六千。除去水電費,損耗費,純利只有五千元。

  這些錢被她一分為二,三千元打入定期存摺,兩千塊用於母女倆的日常生活。

  如果請護工,那麼每個月哈月非但不能再進行儲蓄,還要在全部收入之上額外支出不少。

  哈月手裡的存款不多。

  補差價也是有效用期限的,等到她手裡的錢花完了,她和母親又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要上街討飯?

  所以,請護工這條路暫時不通。

  緊接著,哈月開始粗略地考慮,近期自己是否應該將小賣部轉手出去,畢竟她身體力行照顧母親,是不用花錢的。再加上轉手小賣部還可以賺到五六萬,這樣起碼她手裡又多了一筆可支配的伙食費。

  母女倆吃飯花不了太多錢,她身上沒有任何貸款,最大程度降低支出費用,她帶著母親熬下去的時間就可以被延長。

  以後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

  今天下午閉店後,哈月拉了幾箱小賣部僅存的物資回來,準備分給金子和薛京。

  可是近一個月,每天都穩穩停在哈月家大門口的那輛皮卡車並不在。

  這些天總是窩在家裡的薛京好像出門了。

  起初,她沒介懷,以為薛京在文化局有什麼新應酬,可是等到吃過飯,喂完豬,哈月走到院門口還是沒看到他的車,心裡就有些犯嘀咕。

  天空飄著小雪,路況不好,薛京應該不至於莽撞到在在這種天氣開快車吧?

  翻了翻朋友圈,好像也沒有人說今天綏城街上有發生連環車禍,雪雖然密,但畢竟還不是寒冬,落在地上成不了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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