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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第27章 吉人自有天相

  城東,曹小雨工作的輝煌打印店昨天臨時接到一筆大訂單。

  開發區新籌備的文人故居預計月底正式開工,而開工儀式前,開發公司預備在建築工地外製作一圈廣告圍擋。

  按行業標準規則來講,為了省事兒,這類廣告圍擋基本由一家廣告公司操刀,內到輕鋼龍骨,石膏板的施工監理,外加寶麗布噴繪,安裝,打包招標。

  價格雖然不是那麼實惠,但勝在驗收對接都很方便,由廣告公司統一跟進管理。

  起初,投資文人故居的老闆在下屬的遊說下也是這麼做的,不過等到龍骨施工完畢,到了製作噴繪布這個環節,負責廣告對接的營銷主管突然被下屬匿名舉報:利用選擇廣告公司的便利職權,拿了合作方的兩成扣點。

  整套圍擋再加上亮化,本來就是十幾萬的費開銷,誰知道光是中間人就從中克扣了兩萬元。

  如此一來,被敲竹槓的老闆深感憤怒,當即止損,開除相關人員,除了已施工的龍骨折價付費外,為了最大程度追回損失,項目經理火上眉毛,急忙在綏城市面上詢價所有噴繪布。

  而輝煌打印店報價的一平方八元,是其中性價比最高的選擇。

  雖然是大訂單,但曹小雨要做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廣告圖已經由上一家公司製作完畢,曹小雨就如同平時幫學生們打印學習資料一樣,稍微調整一下版面,按照實際龍骨尺寸設定 PS 畫布大小即可。

  少的填充背景,多的直接裁掉,不需要太多技術。

  可今天上午選好了噴繪布的型號,和工廠排好單期時,曹小雨突然發現,上一家施工單位給他們的噴繪布尺寸是錯的。

  圖形在印刷拼接上有很明顯的誤差。

  幾經追問,對接人因為沒賺到預計費用互相推諉,使下絆子,最後事情敗落直接將她拉黑。無奈下午工廠就要安排印刷,老闆只有關店,開車帶著曹小雨到施工現場測量圍擋尺寸。

  而這一測量不要緊,穿著高跟靴的曹小雨不甚從鬆散的腳手架上摔下,直接磕破了腦袋,被送進了醫院急救。

  事發時金子正拉著文化局的局長在八百七十公里外的地方出差,沒辦法立刻趕回綏城,雖然他馬上通知了小雨的父母趕往醫院,但左思右想家裡人年紀都大,口齒不清,大概率只會添亂。

  醫院還得有個明事理的人。

  他本來把電話已經撥給了給哈月,可是還未接通又重新掛斷,他哈月姐自己家裡也有個病人,動不動就搞失蹤,再加上他媽是個急性子,金子在沒確定小雨的狀況前,不想驚動太多人。

  金子的朋友是多,通訊錄裡的哥們弟兄有幾千個,可是到了關鍵時候,他一頁頁翻,又覺得哪個人也指望不上。

  焦灼了一陣,他實在擔心得沒辦法,於是厚著臉皮打電話給薛京,希望他可以代替自己先去醫院看望一下自己妻子的情況。

  畢竟薛京是他認識的人裡,看起來最聰明的文化人,應對緊急事件反應力總要好些。

  情況危急,薛京沒有推辭,電話還沒掛斷就打著方向盤快速倒車前往醫院,路上還找了家銀行從卡裡提了三萬塊現金裝在身上。

  上次他去體檢的時候就留意過,綏城醫院連乙等都不夠格,收銀系統落後,到現在還沒有開通電子支付的功能,他體檢時為了繳費,專門走路到對街的煙酒商行,以買東西的甜頭和老闆兌了幾百塊現金。

  現在國內很少用得到現金。

  他不確定小雨的父母在受到這種衝擊後會不會特意帶錢出門。

  薛京萬事心底都做最壞的打算,如果曹小雨失去意識,產生休克反應,大概率是要進 ICU 搶救的,而 ICU 病房,起價就是一天三千。

  現在金子一家最不需要的,是因為備錢而耽誤治療,他有求于金子時對方磕巴都不打,這一點忙他無可厚非。

  油門被踩到底,二十分鐘的路程被薛京開出十分鐘的效果,趕到醫院後,薛京停了車就快步往急診跑。

  像他預計的一樣,已經休克的小雨確實被送進了 ICU 重症監護室,而拉她進急診的老闆一聽到她的情況危急,早就在小雨父母出現前溜之大吉。

  薛京條理清楚,先在一樓收銀台補交了費用。

  然後拿著單子到 ICU 樓層的護士台有條不紊地瞭解小雨到醫院的各項指標情況,給小雨的父母買了兩瓶水,薛京走到樓梯間給金子打電話。

  小雨的傷勢不算明朗,失血在可控範圍內,急診醫生從外傷判斷頭骨受損不算嚴重,只有輕微凹陷,腦震盪有,腦損傷或許,但是病人為什麼在如此輕傷下仍然難以保持清醒,產生休克反應,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判斷腦部是否有嚴重出血。

  最嚴重的情況,血塊壓迫神經,需要做開顱手術。

  但也不排除她身體自身有別的狀況。

  家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著醫生會診拿結果出來。

  薛京在打電話之前,已經清了好幾遍喉嚨,他想要把語氣儘量放輕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一些,但是金子帶哭腔的聲音一在他耳邊響起,像是應激反應,他立刻開始不自主地用力咳嗽。

  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臉,薛京將手裡的礦泉水往嘴裡灌了半瓶,強制自己壓下渾身上下的冷意,生硬地說著那些已經在心裡打過腹稿的話, 「沒事,你慢慢往回趕,注意安全,我在這兒替你守著。別太自責了,現在你在這裡,也只能在外面等。」

  「咱們不要去想那些改變不了的事。」

  「還是有好消息的,醫生說,小雨的生命體征很穩定。」

  「吉人自有天相,會好的。金子,會沒事的。你們還這麼年輕,還有一輩子要過。對不對?」

  凌晨兩點,重症監護室外的樓道裡靜得嚇人,偶爾有腳步聲急速踏過,是穿梭在樓道內正在工作的護士。

  曹小雨的檢查結果已經明瞭,頭部傷勢並不嚴重,她會休克是因為已經懷有身孕。

  孩子十周,發育正常,小傢伙非常頑強,即便是母體遭受了如此驚險的跌落,仍然著床穩定,B 超檢查結果沒有任何先兆流產的跡象。

  兩個小時前,小雨已經在營養液補給下恢復了清醒,她BaN血壓血糖均偏低,醫生建議她在 ICU 繼續觀察到明天早上,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療養。

  薛京給曹小雨年邁的父母租了兩張折疊床,讓他們在樓道內暫時躺平休息,自己則坐在電梯口處冷硬的金屬椅上發呆。

  今天重症監護室內有三名病人。

  除了從高空墜落的曹小雨,還有一位癌症晚期的老人和一名肺部感染的新生兒。

  但其他兩名病患沒有曹小雨這樣好的運氣。

  老人家于一周前入住 ICU 搶救,全身衰竭,胸部以下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人早就失去了意識,基本靠插著呼吸機續命。

  治療方案是儘量拖延生命,家屬沒有留下過夜的必要。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於新生兒的家屬,雖然每天只有十分鐘的探視時間,但是孩子的父親還是鐵打不動地守在醫院裡吃住,就是為了能在醫生進出時多問幾句孩子的情況。

  據孩子的父親說,孩子出生後,夫妻倆正在因為一些懷孕時婆媳之間發生的瑣事鬧離婚,家裡成日雞犬不寧,三方誰也不肯退讓一步,吵到白熱化,妻子和母親都一個要割腕,一個要跳樓,民警都被迫出動勸架。

  一開始孩子發燒時,大人們並沒有及時發現,等到全身滾燙送到醫院,嬰兒的肺部已經滿是白點,嚴重影響腦部供養。

  幾米外,小雨的父母和新生兒的父親正成列躺在牆體的一側。

  因為有了好消息,小雨的父母入睡得很快,除了呼吸張弛外,身體再無動作。

  孩子的父親是個滿臉胡茬的寸頭青年,看樣子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還透露著青澀的稚嫩,他一直在折疊床上像毛毛蟲似的來回扭動著身體,翻滾了幾個小時,他最終睜開眼睛掏出手機,似乎是給什麼人發送了微信消息。

  儘管他久久盯著微信界面,直到眼淚從眼角滑到耳廓,但對方並沒有回復任何消息。

  ICU 外便是這樣,到處都滋生著絕望的氣息,少有人因禍得福,更多人在這裡失去了人生中最珍貴的寶貝。

  薛京收回落在樓道內的目光,脖頸隱痛,腰椎也是,他空口吞下一顆錢包內常裝的止痛片,垂首將手肘撐在膝蓋,用中指緩慢地按摩著太陽穴。

  他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睡覺了,理應很困,但是身體疲乏,頭腦卻異常亢奮,思緒像是趁亂失控的起義,很多畫面和聲音接連不斷在他眼前翻滾,讓他的眸光一陣陣恍惚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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