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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這其中每一步都應該是生命科學的里程碑似的重大突破,所以汪海成不太明白上面在慌什麼,科學面前,急真的管用嗎?他本以為無論如何,都要花很長的時間。

  之後他才明白,「不計代價,全力以赴」這八個字裡蘊藏著多麼可怕的能量。

  這八個字曾經在太平洋的彼岸創造出幾次奇跡:用兩年時間從純理論概念創造出原子彈,結束了一場正義與邪惡的終極戰爭;用八年時間從連載人飛船都沒有到登上月球,插上星條旗。這八個字表達了科學家長期以來的心聲:「東西做不出來不是因為我們無能,而是因為你們捨不得掏錢。」

  生物工程學專家最開始使用酶切手段,想從一個基礎DNA上像拼積木一樣把一個個藍圖上對應的基因都拼進去。但正如預先就考慮到的失敗一樣,兩次轉入以後,DNA結構穩定性就被破壞了。之後又嘗試了逆轉錄,基因倒是嵌進去了,但結構順序完全無法保證。

  生物工程屬於典型的複雜系統,在工程學科裡面,它是非常下游的門類。任何新技術都是經過漫長的犯錯和失敗之路,才逐漸有眉目的。比如克隆技術,說起科學原理來不過是把一個細胞核放進另一個抽掉核的細胞,就這樣都經歷了數不清的失敗。眼下,連續的失敗只是讓計數器上的數字不斷狂飆,但並沒影響到大家的工作熱情。

  真正影響到大家的是上面持續不斷的命令和催促:「不計成本,抓緊時間!」大家聽了無數遍,不免焦慮起來。

  以窮著稱的生物學家被貧窮限制了想像力,手握上不封頂的預算都不知道怎麼花。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最後問題的解決靠的是納米工程學家:擅于燒錢的這群人燒掉了七十多億美元,量產了二十台單原子操作級別的「原子手術刀」和「原子級別顯微台」,直接從化學鍵級別操作,強拆了DNA分子,切出所需基因,然後重新組裝。

  從安教授離開,到第一個目標DNA完整分子下線,只用了區區二十二天,不到一個月時間。

  DNA導入染色體,完整替換掉原有的細胞遺傳物質又花了一段時間。其實,這一環節的難度要高於拼裝,本該耗時更久,哪知道這「高難度環節」反倒意外得順利。有傳言說,進展順利是因為這個DNA導入方案來源並不「乾淨」,用的是間諜從某海外研究中心盜取來的絕密方案。不管怎麼說,四個工作組同時根據方案資料進行實踐,不到五天,DNA分子的染色體替代導入成功。

  群星工程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一擲千金的氣魄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任務。

  這就是一個現代化強國以舉國之力「不計代價,全力以赴」所展現出來的可怕實力。當親眼看見這種力量的時候,汪海成才真切地明白自己的心情。

  不是興奮,而是恐懼。

  在此之前,汪海成一直以為這一切需要很長時間,五年,十年,甚至更長。這個想法的源頭很奇怪,一般來說,誰都希望自己參與的項目早出結果,而且越早越好,尤其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工程。

  說得自私一點,正如白泓羽跟他半開玩笑說的,這工作既然是絕密,那還能當她的博士論文不?靠博士論文得諾貝爾獎的上一位也是天文物理學家①,是不是應該繼承一下傳統?

  【①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發現者約翰·馬瑟和喬治·斯穆特獲得200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該成果以發現者的博士論文形式發表。】

  如果工作有了突破,那麼他就不必那麼煩惱房子那點事兒了,國家是不是該發個院士樓獎勵一下?

  後來,汪海成才明白過來,這種期待是因為自己的怯懦。幻想需要漫長的時間讓他產生了一種置身事外的安全感,當繩子終於拉到盡頭,最後不管是什麼被拉到這個世界,自己好像都與此無關了。在時間的緩衝面前,心底的種種不安和恐懼顯得稍微遙遠些了。

  發現60K黑體輻射異常的當天,遙遠星空外發現的那兩個疑似戴森雲都已經快被遺忘了。雖然汪海成進行了很多種假設,其中稍微合理一些的也找白泓羽討論過,但沒有一個能在信號和戴森雲之間找到令人信服的聯繫。

  「物理學的上空飄著兩朵烏雲。」他對白泓羽說。

  物理學史的老梗讓白泓羽笑出聲來,「放心,我們一定會重新定義世界的。」

  看著這姑娘粉紅的頰,眉腳細彎,嘴唇輕揚,汪海成一時呆了,心中只覺得茫然,兩人的分歧已經大到了這樣的地步。他恐慌的時候,白泓羽為他的幽默笑出聲。難道自己的擔憂真的是杞人憂天?他真希望是這樣,甚至渴望像白泓羽一樣為奇點的到來而興奮,但他做不到。

  只有面對考驗的時候,你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面對的是同一件事:有什麼東西在虛空中覆蓋了地球外每一處空間,並且朝地球傳輸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特殊信號。特殊信號的解碼字典早就藏在地球生命的基因組裡,可能在地球生命誕生之初就已寫下。有什麼東西一直設法隱藏著幾千光年外兩個戴森雲的存在,直到特殊信號傳輸的當天,才洩露出來。

  白泓羽看到的是「新的真相」,汪海成看到的是「有什麼東西」。

  安森青的說法叫作「超然存在」,Supreme Being。但要是用更通俗一點的叫法,一個可能干預了地球生命誕生,能夠影響千萬光年空間和信號的東西,應該稱作「上帝」或「造物主」。

  安教授離開的第三天,汪海成像往常一樣出門,滿腦子都想著幾千光年外的戴森雲,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下天。那一瞬間,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不可抑止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一碧如洗的清澈藍天好像被無數觸手纏繞著,朝自己壓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直到沒進房子的陰影裡,才喘過氣來。

  上帝是什麼並不重要,他不能接受的,是頭頂上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神在看著自己。

  而整個工程,就是在承認上帝的存在。汪海成明白,那一天的到來,命運奇點的到來,也就是上帝叩響地球之門的時候。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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