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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甯檬問得直白,曾宇航在一旁心驚肉跳地掐著一把汗。

  兩天來一直扮演自閉角色的陸既明居然開了口。

  他看著窗外,說:「沒想死,就想下水遊一會。小時候他常帶我去那。我想他了。」

  「沒想死胳膊腿一動不動讓自己往下沉?」寧檬一針見血地問。

  「……游著遊著忽然覺得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寧檬皺起眉。

  「那你游著遊著的時候,想沒想過你沉下去,你爸的身後事交給誰去辦?」她問完這個尖銳的問題抬手指指曾宇航和許思恬,「還有他們呢,這些關心你的人呢,他們不值得你留戀嗎?」

  陸既明眼圈泛了紅,喉結在他脖子上上下滾動。

  寧檬在心裡鬆口氣。有情緒就好。有情緒總比麻木叫人放心些。

  第二天大家來接陸既明出院。曾宇航說要把陸既明帶去家裡。陸既明要死不活地坐在病床上一動不肯動,也不說話。

  許思恬於是提議,不然就去她家好了。陸既明還是一點反應都沒給。

  寧檬隨口說了句,那要不你跟我走吧。

  陸既明居然垂著頭點點頭。

  曾宇航快跪了。

  他扶住牆,問寧檬:「你那有地方嗎?畢竟……」

  寧檬笑一笑:「畢竟我也是租房子住,對嗎?放心吧,有一對夫妻租戶剛搬走,空下來一間房,那屋子比我住的都大,夠他住的。」

  曾宇航猶猶豫豫地:「他能住得慣嗎……」

  寧檬很直接:「都這個時候了,住不慣也得學著習慣了。」她看著陸既明耷拉著的腦瓜頂,對曾宇航說,「有時候條件太優越,人的承受能力就變得很差,遇到點事就容易崩潰。你看我這種草根就內心很強大,以前攤上那麼難纏的老闆,現在也茁壯地成長過來了。」

  陸既明聞聲抬起頭,瞪了寧檬一眼。

  曾宇航因為這一眼,決定把陸既明交給寧檬了。

  那是一個萎靡不振的人瞪得相對很有生氣的一眼了。

  甯檬和曾宇航幫著陸既明把他父親的身後事辦了。事情辦好後,陸既明再次陷入哀傷和萎靡。

  寧檬把他堵在房間裡掏心掏肺地詢問過:「你也不能總這樣吧?你難道不振作起來幹點什麼嗎?」

  陸既明給予她的回復是沒有回復。

  很快就是五一小長假,甯檬答應父母這個假期回家過的,看看家裡的新房子怎麼樣。可是她又不放心陸既明,想把他交給曾宇航看幾天,曾宇航又和許思恬有其他事情得出趟門。

  最後寧檬一咬牙,決定乾脆把陸既明一起帶回家。

  反正她對陸既明的萎靡不振是沒什麼辦法了。她想或許老寧能有辦法治一治陸既明這受了挫折之後了無生趣的後遺症也說不定。

  臨近五一,挑在小長假出遊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寧檬開著搶票軟件搶了一天一宿的票也沒搶到個票渣——連商務座和站票這兩個極端票都一張不剩。

  她搶票未果的悲愴倒是激發出了鬍子拉碴的陸既明的說話欲。

  「你之前回家,買票都這麼費事嗎?」

  寧檬歎息一聲:「是啊,每次都是我放假別人也放假,遷徙的人群永遠比火車飛機的座位多,如果有哪次回家我能順順利利買到一張全程坐票那簡直就是踩到狗便了。」

  陸既明沉默了好半晌,才又出了聲:「如果以前知道你回家一次這麼費事,我應該讓你在家多休假幾天的。」

  寧檬怔了怔。沒想到他的沉默空檔是在良心發現。從前她給他做秘書的時候,每到假期最後一天他就開始用電話遙控她催她幹活了。

  甯檬趕緊告訴陸既明,用不著覺得她多不容易因此以前是在假期問題上虧欠了她。因為每一個來北京工作的外地人也都是這樣過的,大家都在忍受壓力,吞沒委屈,以實現夢想。她和他們一樣,都是草根,沒有金錢與特權,有的就是憑自己奮鬥生活會變得美好的信念。她和他們每一個人所要付出和所要承受的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別的人更可憐,也沒有誰因此倍加值得心疼。也正因為如此,草根的她和他們,都更堅強。

  她說完這番話,陸既明久久沒有聲音。但他有表情,有反應。他在思考,或者說他在反思。

  他從小家裡就不缺錢,不缺錢的優越環境也給他的生活帶來種種便利與特權享受,他從不用承受草根大眾所承受的那些辛勞苦痛,他的起點高高在上。可到頭來,因為他從沒有真正承受過什麼苦難,於是當苦難真的來臨,他一下就無法承受了。

  陸既明抱住了頭。原來從前他比別人強,都是家庭條件的光環加身,當這些光環摘掉了,他竟不如任何一個他從前高高在上俯視著的草根。

  陸既明陷入一種自厭自棄的深度沮喪中。

  沮喪中的陸既明,彆扭成性的毛病又犯了。

  寧檬做好飯讓他吃,他偏躺著不吃。寧檬於是說不吃拉倒那你直接餓死吧,他卻一下爬起來跟報復誰似的一口氣扒光一碗飯。

  寧檬說天氣很好你到樓下去走走吧,別總這麼死氣沉沉的。他就偏偏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偏偏把自己躺得死氣沉沉的。而當寧檬說,那行,你最好躺死在床上,我這就下樓給你買壽衣去。他卻立馬能爬起來,跟在寧檬屁股後頭亦步亦趨地下樓去放風。

  甯檬說,陸既明,你振作點,好嗎。他當沒聽見。甯檬又說,陸既明,那你直接萎靡死好了!陸既明卻有了反應。他抬起頭,用一種痛苦隱忍和掙扎的眼神回饋寧檬。

  寧檬在半夜醒來喝水的時候忽然悟透了那眼神的含義。她發現她每次說到「死」字——餓死你吧,躺死你吧,萎靡死你吧,等等,陸既明就會看似彆扭但實則開始執行她的提議。

  所以其實,他在怕死。

  他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承受力其實根本承受不了死亡,之前他只是因為難過到極點,一時衝動才選擇了想死。

  等再活過來,他發現了他其實是沒有去死的勇氣的。他跑去跳湖自殺,那是他跟他自己鬧了一個很大的誤會。

  而當他有了這個發現,他更沮喪更消極也更自棄了。

  他現在是個連草根都不如的人,是個連赴死的勇氣都沒有的人。

  真可怕,他不敢死了,可自厭自棄的他也沒有了什麼好好活下去的動力和目標。

  寧檬想,得趕緊把他帶回家去,讓老寧好好教育教育他。

  有時候一個受過挫折的人,只能由另一個受過挫折的人來開導。只有都受過真正的挫折,才能真正對挫折感同身受。

  四月三十號,寧檬還是沒有搶到票。曾宇航本著人道主義同情把自己的車強行借給了寧檬。

  「乾脆,也別買票了,等你買著票得留著過明天五一了!你啊,帶著明明,就直接開我的車回你家去!」

  寧檬也沒太矯情,收下了車鑰匙。

  反正油錢她會堅持自己出,不刷曾宇航的油卡,等車開回來她再去4S店做下保養。

  於是她就這樣,開著曾宇航的車,載著個萎靡不振的彆扭精,一路開回了家。

  到了家,寧檬對兩眼放著精光盯著陸既明上下打量的老寧說:「來,大彆扭,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京城著名小彆扭,接下來的幾天你們倆可以切磋切磋殼一殼,看誰能彆扭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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