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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寧檬也用一份推心置腹的情感回答了石英推心置腹的問題:「石總,陸總他……可能不高興我從他那裡辭職,所以推進項目的過程中,多少帶著點個人情緒。很多資料他總是不一次性說,總是一份一份的要,一次一次的溜我……我承認我到後面情緒有點失控了,對不起!」

  聽了她的話,石英忽然笑了。那是一種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裡的含義,寧檬有九成都看不懂,而能看懂的那一成,是石英在用笑容告訴她:寧檬啊你還是不夠成熟,你這樣做項目怎麼行呢。

  石英邊笑著邊說:「寧檬,我自認職場這麼多年混下來,還是比較會看人的。陸總這個人,年輕,所以有時候是愛意氣用事,但他這個人絕對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陸總私下裡可能會和你鬧著玩,畢竟你們都是年輕人,你以前又是給他做過秘書的,所以各種碰撞多,這沒什麼;但公事上他是絕對不會故意找你麻煩的。他有那麼大一攤事業,如果他公私不分拿公司的項目和你開玩笑置氣,那他的公司早就倒了。

  「你說的那些資料後來我也問過了,那些也都是信託和資管那邊一件一件分開來問他要的,他並沒有故意刁難你的意思。甚至……」

  石英說到這裡,停了一拍。就在這停頓的一拍中,寧檬的心莫名多跳了一下。

  甚至什麼?

  「……甚至,你那天和他發完脾氣以後,陸總就直接把電話打到了信託和資管那邊,也發了通脾氣,遷怒人家,別總這麼一份一份的要文件,能不能一起要,這樣大家都不方便。」

  寧檬有點怔在那。

  所以在項目裡真正帶著情緒的那個人,是她啊。

  提前帶著有色眼鏡,認為那個要找她彆扭的人一定會找她彆扭,有了這個先入為主的觀念,那個人不管做什麼都成了找她彆扭。

  居然是她先失掉了判斷力,偏執地把陸既明提早定在了找麻煩的仇恨柱上。

  石英那九成原本意味不明的笑容漸漸變得有點明朗起來。那明朗是種循循善誘的鋪墊後,變得具有權威和輕責的告誡:「寧檬,做項目不能置氣,你跟陸總不管有什麼情緒你都不應該把對他的不耐煩發洩在工作上。私下裡的情緒如果帶到工作上來,會影響你的判斷力,會讓你失去公允。」她拍拍寧檬的手,「犯錯沒什麼,犯了錯長了教訓才是要緊的。一次失敗沒關係,早點失敗是好事,怕就怕前面一帆風順,把人的性情都養驕了,等後面最關鍵的時候來個大挫折,那樣的打擊才真叫讓人一蹶不振呢。你這才哪到哪?打起精神,好好做後面的項目。」

  這是甯檬人生中又一堂分量頗重的職場課。

  甯檬感動于石英對自己的理解和寬慰,越感動越覺得對不起石英對她寄予的厚望與栽培。

  看她一副快哭的樣子,石英笑起來:「寧檬,知道我為什麼肯這麼花力氣帶你嗎?當年我也是文職人員出身,想做項目,但沒人肯帶我,我是靠著自己摸索才走到的今天。假如當初有個人帶帶我,我可能不止今天這樣的成就。看到你我像看到了從前的我自己,我帶你也算是在安慰彌補我自己有所缺失的過去。我想看你用最短的時間成才,那將是我的成就。所以,你要加油哦!」

  寧檬使勁地抽著鼻子。她何其幸運,能在人生旅途上遇到石英這樣的老闆。

  可石英越是這樣不責怪她,她越是責怪自己,她在心裡畫地為牢,把自己當成罪人關了進去。

  直到晚上下班,寧檬都調整不過情緒有點沒精打采的。她喪眉搭眼地進了地鐵,又喪眉搭眼地出了地鐵走回家。

  出電梯的時候好巧不巧,她正好看到陸既明在開對面的門。他倒好像是長住在這裡了。

  旁邊通往樓梯通道的兩扇門正在互相刮蹭咣當咣當的響。從刮蹭聲音的大和頻率的快可以想見幾秒鐘之前有人從它們之間匆匆穿過——一定是穿得很匆匆了,不然不會有這樣倉促的效果。

  寧檬喪眉搭眼地看了眼陸既明就低下了頭。於是她沒看到陸既明鎮定偶遇的表情一變,齜牙咧嘴地甩著一條手臂。

  聽到電梯響他就飛快穿過樓梯通道的兩扇門,緊著趕著做出一副偶遇的樣子。穿得實在倉促,一條胳膊撞到了門上,他不敢揉,怕偶遇背後的久等穿幫。

  寧檬低頭找鑰匙開門。陸既明看到她今天周深氣場都是霧霾色的。

  他出了聲:「你等等。」

  三個字,讓寧檬手一抖,鑰匙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鑰匙的時候催眠自己趕緊進入麻木不仁狀態。她猜想陸既明一定是要跟她說「你不是做項目那塊料」之類的話了。

  寧檬勉強地笑起來,從她周身灰喪喪的氣場裡抬起頭來,看向陸既明。她用泥灰給自己鑄好了盔甲,等著陸既明的語言襲擊。她希望她的盔甲能有點作用,別被人一句話就攻擊得崩潰掉。

  她做好了準備,迎視陸既明的目光,聽他開口。

  「你怎麼臉那麼喪?你暫時的領導罵你了?」

  ——寧檬怎麼也沒想到陸既明一開口會是這樣一句關心的話。

  她寧可他罵她沒能力做項目,寧可聽他嘲諷的笑,寧可看他挑著眼角蔑視地告訴她她只配給他當秘書。

  可他偏偏說了一句關心她的話。

  頃刻間寧檬那身灰泥鑄的盔甲轟隆崩塌,那崩塌的轟隆聲只響在她自己耳朵裡,直達心頭上。

  ——在你等著挨一個人罵的時候,他偏偏關心你。不得了了,這個時候除了感動得哭出來,還能做什麼呢?

  寧檬拼死收住眼底湧上來的熱浪,說了聲「沒有」,飛快轉身開門進了屋。

  靠在門上她死命地往上翻著眼睛。不能讓它們流下來,動不動就給它們流下來的機會,人會變得懦弱無能的。

  她知道該對陸既明說一聲對不起,為自己在工作上的疏忽和公私不分的情緒。但是倔強讓她張不開嘴。

  對不起留在心裡比說出去更沉重。說出去是解脫,留在心裡是折磨。

  她應該折磨一下她自己,讓她自己記住這個慘痛的教訓。

  門外,陸既明愣在走廊裡。從寧檬的反應上看,他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一定是石英批她了,而且批得還相當嚴重。不然以前她跟著自己幹的時候,他那麼疾聲厲色地沖她講話也沒見她哭過。

  怎麼辦呢,要不要替她在她臨時的新老闆那裡挽挽尊呢?

  幾天後,石英精神大好,告訴寧檬:「別沒精打采了,上個定增沒做成不要緊,快振作起來,好項目又來了!」

  原來是又有了一個定增項目,這次非公開發行股票的上市公司比之前沒做成的那個資質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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