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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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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昱深該忌的時候忌,該狠的時候狠,但將一方疆土交在一個人手上,該信任的時候,也當信任。 十三既甘願留在西北駐守邊疆,自要派個他用的稱手的人去。 皇命已下,頭三萬出征西北的將士集結在即,眾臣議完事,自謹身殿退出,各自奔忙去了。 蘇晉正欲回流照閣,身後有人喚了句:「蘇大人留步。」 是闕無。 他闊步走下墀台,來到蘇晉跟前俯身一揖,開門見山:「蘇大人,末將此去西北,見到了晉安陛下。」 蘇晉負手而立,面色平靜。 其實自她知道闕無離京,便猜到他是去西北尋朱南羨了。 「晉安陛下在西北很好,此前鴨子坡大捷,其實多半是晉安陛下的功勞。」闕無說道。 蘇晉點頭:「我知道。」 「蘇大人想必已猜到陛下為何會留晉安陛下性命了。」闕無又道 「臣還問過晉安陛下,可願回京帶蘇大人離開,但晉安陛下說,他不回來了,做禦史是您畢生之志,請您從今往後,安心留在朝堂,好好做一名禦史。」 闕無說罷,對著蘇晉再是一揖:「末將言盡於此。這些話並不是永濟陛下讓末將說給蘇大人的聽,是末將身為兵者,敬重晉安陛下的為人。」 宮禁裡傳來整軍之聲,是值衛所留守的親軍統領要回北大營集結整軍了。 蘇晉聽完闕無的話,心中似無波瀾。 有個瞬間,她甚至覺得一切好像本該如此。 人世有輪回,兜兜轉轉,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開春,他要回南昌,她去城外短亭送他,他眼裡心裡滿是不舍,也只是說:「我此次回南昌需整軍待命,等閒不能擅離,你……記得常給我來信,我不擅文墨,但一定每封都仔細讀,每封都仔細回。」 他事事以她為先,從未有過強求,當年還是十三殿下,連想帶她一起去南昌都不曾開口提過哪怕一回。 號角聲伴著暮風再次傳來,整個宮禁染上兵戈氣。 蘇晉環目望去,四下不知何時已暗了,周遭有奔忙的巡衛,見了她,遙遙一拜,不敢上前,蘇晉召來近旁一名侍衛,問:「號角聲響了第二回,是頭一批出征的將士已集結好了麼?」 那侍衛道:「回蘇大人,今日特殊,因這一批出征的將士裡有親軍,所以這第二回號角聲,是提醒幾位親軍大人去咸池門。」 親軍?蘇晉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是了,方才朱昱深在謹身殿上,欽點了幾名親軍出征,其中有個叫阿山的金吾衛,當年常跟在朱南羨身邊,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思及此,一個念頭忽然自心底升起。 蘇晉一下折轉身,快步朝值衛所走去。 暮風將月色氅衣吹得翻飛,露出裡頭一身尊貴的仙鶴補子,她的目色既是沉靜的,又是匆忙的,周遭的官紛紛退至道旁拜下,蘇晉卻恍若未見,直到入得值衛所,才問阿山:「你可是即刻要隨軍去西北?」 阿山拜道:「是,末將這就要走了,正要去與蘇大人道別,沒想到大人竟親自來了,是末將的不是。」 見蘇晉似是有要事,屏退了左右,又問:「蘇大人可有什麼吩咐?」 蘇晉道:「我有一物,想托你帶去西北,但要回家中取,眼下怕是趕不及,你何時走?」 阿山道:「這就要去咸池門了,方才領了陛下的令,夤夜出城,蘇大人若此刻回府,恐怕確實來不及。」他又想了想,「但行到城外長亭,要與北大營的將士集結,重新點算人數,應當會歇上一個時辰,蘇大人若不嫌麻煩,末將便跟都司大人請命,寅時在長亭外的小溪口等蘇大人。」 長亭外的小溪早已乾涸了,所幸溪口處立了個高有丈餘的石碑,成了天南海北的人進京必認的路識。 蘇晉點頭:「好,多謝。」 天全然暗了,初春寒氣還未褪盡,至深夜,凝成淺淺的一團霧,直到寅時還散不去。 城郊的小溪口除了石碑便是荒草,前幾日路過還是枯蔫蕭條,一夜春風過,借著淺淡的月色也能瞧出勃勃生機。 馬蹄聲由遠而至,蘇晉趕到時,阿山已等在此了。 蘇晉下了馬,對著深墨色的夜空高聲喚了句:「阿福——」 須臾,便有撲棱之聲響起,一隻白極了的鸚哥盤旋在上空,似是要回應她,發出一聲清脆鳴音——竟是一路跟著蘇晉的馬飛過來的。 蘇晉抬起手臂,阿福機靈極了,收了翅膀,便歇在她臂上,烏溜溜的眼珠子四下轉了轉,討好般叫喚:「殿下,十三殿下——」 蘇晉的目色柔和下來,對阿山道:「它叫阿福,是當年晉安陛下贈與我的,他把它從冬日的樹枝上救下來,說它遇冬不死,是一隻福鳥。」 她取下掛在馬鞍旁的鳥架子,又道:「阿福跟了我很多年,它很機靈,認得人,也認得這個鳥架,不畏寒也不畏熱,只是貪吃貪睡貪玩,每回它睡醒了玩醒了,到你跟前來討吃的,你喂它些麥粒,麻籽就好,喂些水。」 阿山接過鳥架子,道:「是,末將記得了。」 蘇晉於是笑了笑,讓阿福跳到自己的掌心,雙掌並在一起,往空中一拋,阿福一下騰空飛起,先是歡快,後又覺出幾分不對勁,盤旋著,似在留戀。 蘇晉望著它:「阿福,去吧,從今往後,代我陪在他的身邊。」 願你的福氣能常伴他的左右。 願他此生無論在天涯海角都能平安順遂。 然後告訴他,古有將士出征,家中髮妻盼歸,阿雨這一輩子,都會等著他回來。 寅時過半,天邊露出一絲微光,澆灑在阿福的白羽上,在半空盤旋的鳥似是終於聽明白了它主人的話,張開翅膀,追著駿馬,朝天地風起之處飛去。 ▼第267章 一連幾日,宮中號角連連,北大營出征的將士分批在咸池門外集結,迎著春晨的第一縷曙光,向北方行進。 正月十一,塔格草原上的探子又傳來急函,粗略估計,赤力與北涼整合的大軍逾一百二十萬之眾。這是大隨開朝以來所遭遇的最大戰役,收到急函的當日,朱昱深便下令自西南與湖廣都司再抽調三十萬大軍。 正月十四入夜後,整個隨宮燈火通明。 翌日晨,朱昱深就要親征了,饒是開朝日還沒到,滿朝文武業已回宮,與出征的將士一齊陸續集結在咸池門外,要為這位身經百戰的帝王送行。 吳敞剛退出謹身殿,便見柳朝明迎面步來 「柳大人,您來了。」 柳朝明問:「陛下已歇下了?」 吳敞歎了聲:「哪能呢,先頭蘇大人來回稟屯田案的結審事宜,陛下與他議完,也就倚著禦案打了個盹,方才醒了,說還餘了幾份摺子沒看完,今夜不歇了,雜家也是剛送了參湯進去。」又問,「柳大人這是要見陛下?雜家這就進去通稟。」 其實禦案上大部分摺子已送到流照閣柳朝明處,朱昱深手裡這幾份是兵部臨時上的,與軍情有關。 他看完,站在沙盤圖前思慮北疆的兵馬防衛,聽得殿門一聲響,沒抬眼,只問:「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柳朝明揖道:「陛下即將要出征,臣過來請示陛下可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朱昱深道:「已沒什麼了,政務交給你,朕終歸是放心的。」 他已換好鎧甲,只是未戴頭盔,沙盤圖旁的劍臺上,靜靜擱著一柄「世上英」。 殿中燈火幢幢,柳朝明的目光落在「世上英」上,稍愣了愣。印象中,朱昱深第一回掛帥北平前,他去王府拜訪,看到的便是如斯場景。 彼時柳昀才十六歲,站在充斥著冷鐵之氣的四王府,聽朱昱深問:「柳昀,你可有什麼珍貴之物?」 此生寥落,只有兩人待他深情厚誼,一個是早早過世的母親,一個是後來收養他的老禦史。 他自腰間解下一枚玉玦,往前遞去:「這是我母親唯一的遺物,殿下若看得起,聊報當年自柳府逃出,殿下的相救之恩。」 玉玦溫潤,淡白色澤微微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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