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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一


  晁清的目光落在緋袍與官印上,猶疑了一下,道:「剛才我與照林碰上陛下的侍衛闕無大人,他未避諱我二人,已將陛下的聖意說了。」

  蘇晉「嗯」了一聲,卻沒接著他的話頭說。

  過了會兒,她問:「雲笙,照林,你們日後有何打算?」

  覃照林道:「俺能有啥打算,大人去哪裡,俺跟著大人,保護大人就是。」

  晁清笑了笑:「我在蜀地已住慣了,等翠微鎮的案子了結,或許回到翠微鎮,或許換個地方,重新開個私塾教學授業。」

  他頓了一下,終是問出口:「你……要回京了麼?」

  蘇晉垂眸不言,良久,她輕聲道:「我還沒想好。」

  緋袍緞面細如流水,摩挲在掌下,又自嘲一笑,「其實我亦沒得選,只是心中牽掛一人,割捨不下。」

  晁清聽她如此坦誠,亦淡淡笑了。

  「時雨,你還記得當初仕子案後,我與你分別前說的話麼?」

  蘇晉輕聲道:「記得,你願我能憑我所能,撥雲見日,愛我所愛,恨我所恨。」

  晁清卻搖了搖頭:「不是這句。」

  他透過窗,望向遠方:「那日我讓你跟我走,說願照顧你一生,你憑欄望向宮樓,遲疑了片刻,說你要留下來。於是我問你,在這深宮之中,你是否已有了牽掛之人。」

  「時雨,這些年,我不斷地回想起你我分別當日的情景,我深知你是個果決的人,若想留下做禦史,一刻都不會遲疑,所以我篤定你彼時的猶豫不決,只是因為一個情字。」

  「可如今看來,是我太過武斷,看低了你。」

  「分別這些年,你我常常通信,你的每一封來信我都看過數遍,記得分明。」

  「我記得最初兩年,你與我說你在蘇州辦案,去湖廣治水,你憐憫百姓疾苦,心憂國事,壯志凌雲,景元二十四年,你一力參倒朱稽佑,破山西行宮案,請立功德碑,令千百工匠自苦難中脫身,食有所依,名震天下。」

  「可是到了景元二十五年,你的來信上便不說這些政事了,甚至連自己如何都很少提及。」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朝局如旋渦,黨派林立,你深陷其中,苦於求存,茫惘間失了方向,周遭除了生死盟友便是仇敵,陰謀縱生的皇權之下,大義反倒隱去了背後。」

  「我那時悔,心想當初為何不執意將你帶走,心急如焚之時,甚至想就此上京與你同患難。只是,我獨一人勢單力薄,上京又能做什麼呢?說不定還會反受人挾制,成了制衡你的把柄。」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一直惱你為何要選擇留在宮中。」

  「直到今時今日,你我再重逢。」

  「我看到那個已經淪為罪臣的蘇尚書,在看到百姓受難,官府欺民的時候,責無旁貸地辛苦奔波,以此為首位不惜陷入危境,我就知道蘇時雨還是那個蘇時雨,無論如何都不會變。」

  「是以也終於明白了早在數年前,你望向宮樓,那一瞬決定留下的遲疑,除了因為你在深宮中有了牽掛之人,亦因為另有一個人,讓你對身為禦史這份職責生出無上敬畏。」

  晁清說到這裡,語氣一緩,一字一句如落石沉水,激起漣漪:「時雨,既已無從擇選,何不重拾當年這份敬畏的舊心情?」

  何不重拾當年這份敬畏的舊心情?

  置於緋袍上的手倏然一緊,緞面突起的皺褶如在心河上掀起萬丈濤浪。

  蘇晉目色漸沉,轉首,將那枚左都禦史的官印攏於掌上,吩咐:「照林,為本官傳錦州府布政使馬錄,行都司指揮使田宥,傳證人翠微鎮民吳伯,涉案人張正采等官員,本官要即刻徹查蜀中屯田案。」

  ▼第254章

  (四個月後)

  不知是否因為太過忙碌,永濟五年的夏格外炎熱。

  五月末,永濟帝班師回朝,將遷都的決策廣天下而告之,各部各寺黎明點燈中夜熬油,月余時光,連半日閒暇都餘不出來,好在轉入七月,立秋後,幾霎風雨澆滅了暑氣,送來幾許涼意的同時,遷都各方事宜均已定案,朝政終於有了起色。

  但,滿朝文武的心並沒有因此放下,反而越懸越高。

  這一日,不過寅正時分,正午門外,已站了數列等候燈火的大臣了。

  大理寺的劉寺丞來遲了些,扶著官帽匆匆趕至金水橋畔,借月光尋了半晌,找到一個熟人,湊過去問:「李郎中,幾位大人的轎子沒過去吧?」

  李郎中是刑部的人,與劉寺丞極熟識,私下相見,也不講究禮數,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才過來,今日可是我三法司的大日子,方才首輔大人,沈國公,還有幾位尚書的轎子已過去了。」

  這日是初一,除了四品以上的大員例行上朝,四品以下的亦該在奉天殿外持笏聽議。

  不過,李郎中所說的大日子並不單單指初一的大朝。

  卻說彼時朱昱深從蜀中回京,一行位高權重的伴駕大臣全都受了懲處,滿朝文武風聲鶴唳,卻探不著究竟,只知陛下動怒,仿佛是因為一樁屯田案。

  屯田案由都察院立案,柳朝明被革左都禦史職後,本該移交給刑部或大理寺,哪知此後一月,朱昱深對此案隻字不提,竟還是任都察院焦頭爛額地查著。

  眾臣摸不著北,只當是聖心難測,又或是朱昱深對新政不滿,要等秋收後統一整改,然而,昨日早朝近末,朱昱深忽然問了句:「都察院,屯田案辦得怎麼樣了?」

  副都禦史言脩難以啟齒,回道:「稟陛下,還在查理中,但四十七樁案子案情不一,統籌複雜,臣等已去信各道,若要有眉目,最快,也要等到九月。」

  言罷,與殿上禦史一併揖下:「案子審理滯後,是臣等過失,請陛下責罰。」

  「不怪你們。」朱昱深卻道,「朕明日,指一個人領著你等查此案。」

  此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滿朝文武中,能領著都察院眾禦史查案的,只有左右都禦史一職了。

  而如今都察院群龍無首,朱昱深的言下之意,正是要指任新的左都禦史。

  劉寺丞懊惱道:「就是因為知道今日是我三法司的大日子,我連宿整理案宗,怕有什麼遺漏,被新來的禦史大人指摘,這才來遲了些。」又壓低聲音,「李郎中,你是刑部的,你說,陛下要提誰來做左都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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