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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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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想,最初想讓她來都察院,實是因老禦史之托,後來發現她是女子,才悔之不已,時局險難,縱是男子亦九死一生,況乎她還背了個謝相之後的身份。 仕子案後,她跪在自己身前,說大人之志,亦是時雨之志,他不知怎麼就信了她。 先頭的種種權衡利弊思量得失全然作不得數,蘇晉一直不知道,當年她那麼輕易就做了禦史,是因為奉天殿審仕子案的前一日,柳昀曾單獨求見了朱景元,懇請他准允於仕子案立下功勞的蘇知事入都察院。 大人之志,亦是時雨之志。 若不論及立場,她後來作為,從來不曾令他失望過。 那抹明豔緋色曾在他心中催生出一片蓮葉田田的好風光。 可惜好風光該藏於風中,匿於月下,只有在黃昏為她的素衣染上灼光,明眸中生出烈火時,又恍惚得見。 而往事去了糟粕,碾磨成玉,最終靜水流深。 還能其實什麼呢? 其實,她也是他這麼多年來,所見過的,最好的禦史。 或許是朱昱深早已派人打了招呼,待蘇晉回到錦州府衙,她住的院落已被單獨劈了出來,修築隔牆,增派巡衛,又添了隨從,簡直要作成欽差別院。 蘇晉本欲與當差的說不必麻煩,一想到如今衙門內當家的布政使大人一心只會溜鬚拍馬,權且作罷,喚來一名小吏問覃照林與晁清的去向,小吏答:「今早大人令覃護衛與晁先生一起去尋翠微鎮的鎮民,眼下還沒回來哩。」又連忙問,「大人要派官兵去尋人嗎?」 蘇晉搖了搖頭:「不必。」 用過膳,洗去風塵,躺倒在榻上,卻是怎麼也合不上眼。 蘇晉不知今後何往,想去西北尋朱南羨,可他好不容易平安,自己這罪臣之身,只怕會給他招去禍事。 沈奚那日說,十三這幾年還是留在西北為好,此言雙關,她不是聽不明白。 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幾年朝局尚動盪,她與朱南羨的身份太特殊,妄動是下策,該靜候等待時機。 茫惘間不知何時睡去,隔日醒來收整妥當,左右無事可做,本想去衙門裡再問問屯田的案子,走至院中,意外聽到腳步聲。 原以為是覃照林與晁清回來了,迎去院門口,竟是闕無。 蘇晉愣道:「闕大人不是已隨陛下離蜀返京了麼?」 闕無道:「是,但陛下有要事交代,是以末將途中折返。」 他拱手一揖:「蘇大人,陛下想告訴您,他已知晉安陛下如今正于去往西北的途中。」 蘇晉眉心微微一蹙,辨不清這話背後深意,整個人都警覺起來。 豈知闕無將語鋒一轉,不再提朱南羨,反是道:「陛下問,在蘇大人看來,滿朝文武,除了柳大人,牽扯重大的屯田案,當由哪個衙司來審最為合適?」 蘇晉想了想,說道:「屯田案涉及新政,更有諸多官員涉案,依蘇某看,自仍是由都察院來審最為合適。但趙大人已致仕,都察院中,副都禦史言脩與翟迪,僉都禦史宋玨,以及新近的右僉都禦史顧雲簡雖都是大能之人,前程可期,但他們慣聽柳昀之令行事,院內一時無人坐主而案情重大,只怕審查過程會滯後難行,得不償失。保險起見,還是依柳昀之意,交由刑部與大理寺共同審查最為妥當。」 闕無道:「陛下說,他心中有個衙門,不知蘇大人可覺得合適?」 蘇晉合袖一揖:「闕大人請說。」 闕無往院外看了一眼,合掌拍了拍手。 須臾,兩名侍衛一前一後入得院中。 他二人中,一人手裡呈著前一日李煢交還的屯田案卷宗,一人手裡呈著一身朱色緋袍與左都禦史的官印。 兩人走到蘇晉面前,逕自跪下。 闕無道:「陛下問,依蘇大人之見,若遷任昔刑部尚書,內閣一品輔臣蘇時雨為左都禦史,她所掌領的都察院,可審得好此案?」 ▼第253章 蘇晉一時怔住。 她終於明白了,朱昱深為何說他知道朱南羨在西北。 朱南羨曾是這天下的君,他在西北,朱昱深這個當世皇帝便不能安心,所以他需要一個保障,一個朱南羨無論如何都不會起兵奪位的保障。 這個保障,只能他拿畢生性命去愛護的蘇時雨。 只要將蘇晉挾在朝堂,身在西北的朱南羨便不敢妄動。 闕無道:「陛下說,西北雖是軍事重地,于這江山不過方寸之土,倘魚死網破,西北軍負隅頑抗雖能拖些歲月,終歸對抗不了天下兵力,陛下不想對西北開戰,更不願見生靈塗炭,若蘇大人能回到朝堂,彼此相安,才是最好不過。這是陛下出於時局上的考慮。」 蘇晉聽著,不發一語。 闕無卻將語鋒一轉:「然時局上的考慮,並非陛下邀蘇大人回京的最重要的原因。」 「陛下說,他請蘇大人回京的真正原因只有一個,北平築建都城,遷都在即,朝堂人才緊缺,治世能臣卻天下無幾,都察院所掌的吏治乃重中之重,單靠柳大人一人,恐難以為繼,而除了柳大人之外,放眼天下,可堪此大任的非蘇大人莫屬。」 他說著,深深揖下:「蘇大人,陛下是個極為惜才的人,大人有所不知,今年一月,陛下自安南得勝歸來,就已下令赦免了昔蘇大人隸下,刑部郎中吳寂枝等人的流放之罪,待六月刑滿,便要著人將他們護送回京。陛下說,他知道蘇大人入仕至今,為民請命的願景從未更變過,倘蘇大人歸朝,凡需用人,這些您昔日所熟識的官吏,可任憑調遣。」 蘇晉原想問,當年安南行商案牽扯重大,這麼多人的罪名一朝赦免,於朝野而言豈非兒戲? 可這個念頭一閃過,她便覺得自己多慮了。 朱昱深這個人,與柳昀在某種程度上是極相似的,狠厲,懷柔,寬仁,屠戮,手段罷了。且他身為這大浪淘沙最後登極的天家子,甚至更莫測,他可以在一事上背信棄義,狡詐卑鄙,在另一事上守諾如金,虛懷若谷。 安南行商案本就是蘇晉與柳昀內鬥的莫須有,朱昱深如今要用人了,殺幾個當年斷案的,以一句「冤假錯案」揭過去還不容易麼? 而他召她回去做左都禦史,讓她重返內閣,究竟是為了惜才,為了治國,為了牽制朱南羨,還是為了在柳昀與舒毓分庭抗禮,沈青樾坐山觀虎鬥的同時,加入一個她來制衡朝局,種種因由早已攪渾在一起說不清了。 這深如海的帝王心。 闕無見蘇晉不語,看了一眼一旁跪著的兩名侍衛。 侍衛會意,步入院中,將緋袍、都察院的官印,以及屯田案的卷宗全都送入蘇晉的書房內。 闕無再次拱手:「蘇大人,末將原該留在蜀中,等您審完此案,護送您重返京師,但末將是陛下的侍衛,京中軍情緊急,不得不提早一步返京。陛下已派人傳下聖令,蘇大人徹查屯田案時,這蜀中上下,無論是府衙還是行都司的大小官員,均聽您調遣,您若要回京,行都司自會派官兵沿途開道護送。」 言訖,帶著兩名侍衛,對蘇晉再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禮數周到且恭敬異常,不是對罪臣蘇晉行的,而是對左都禦史蘇時雨行的。 闕無離開後,蘇晉久立於院中。 天地風起,簷下一株花樹簌簌作響。 花樹上,一根左右分叉粗枝伸得極長,明明已背道而馳,像是此生都不會再有交集,偏生卻發出葉,開出花,迂回往復,縱橫溯源,到末了,交織得如火如荼。 殊途同歸。 蘇晉折返回屋。 屋中,緋袍擱在高臺之上,朱色映著暉,明明極豔,卻深靜異常。 當年她離開都察院,曾無數次想重換這一身禦史袍,而今願景已近在眼前,她卻遲疑了。 緋袍如烈火灼然,她尊之重之,敬之畏之,若一夕穿上,豈可輕易褪下? 蘇時雨幼時磨難重重,伶仃孤苦,此生幸得一人,將她視為掌中珍寶,眼底明珠,心上月光,他為她奪天下,舍天下,傾盡性命為她風雨無間的生命灑下萬丈光。 她本不該是兒女情長的人。 可若說此生有什麼能與她的志並重,便是與朱南羨相守一生的心願了吧。 不知是不是這世間萬物都講究平衡中庸之道,情若太深,緣就淺了,拼了命要廝守終生,到頭來,還是天各一方。 那日分別,她對他說,你我之間豈在朝朝暮暮。 其實亦是在勸自己。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暮暮與朝朝。 日光更盛,流轉在緋袍與官印,蘇晉伸手觸及其上。 「時雨。」一旁忽地有人喚她。 如今這院子,不必通稟便能進來的只有兩人,覃照林與晁清。 她方才想事情想得專注,竟不曾覺察他二人已回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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