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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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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有傷惘之色,追上幾步,低聲道:「昨日陛下撤了大人的禦史之職,大人回接待寺後,將緋袍與都察院的案宗整理好交給下官,一整晚沒睡,在書房裡坐到天亮,下官知道蘇大人與柳大人之間嘗有恩怨,還望蘇大人能看在昔日同朝為官的份上,哪怕勸慰大人一兩句也好。」 蘇晉聽了這話,沉默了一下,沒應聲,逕自上前叩開了書房的門。 午後滿室清光,柳朝明正自案前提筆寫著什麼,看到蘇晉,淡淡問一句:「你怎麼來了?」 蘇晉將門掩上,道:「姚有材的死因時雨已問清了,是翠微鎮江家的老爺江舊同做的,他意外得知昔日逃兵役的大公子已慘死獄中,罪魁禍首正是姚有材,是以失手殺之,翠微鎮的鎮民恨姚有材入骨,為給江舊同做掩護,與他一併逃出衙門。 「但我懷疑,江舊同為何會『意外』得知自家大公子的死因?十多名鎮民,為何能離開府衙而不被人覺察?這背後,應該有人從中作梗,其目的正是為了以此為餌,出動官差兵馬,引大人帶錦衣衛相阻。」 她說著,取出供狀呈于柳朝明案前:「這是時雨寫的狀書,上附翠微鎮民吳伯的畫押證詞。」 柳朝明筆頭微微一頓,卻沒抬眼,只道:「我已不再是禦史了,等回京後,此案會由刑部接手,他們會派欽差來蜀中,到時你可將狀書與證據一併交予。」 蘇晉聽得那句「不再是禦史了」,心中微微一擰。 「時雨將狀書與證詞交給大人,不是請大人審案的,而是請大人轉呈給陛下,以陛下之明達,定能看出其中端倪。」 她抿了抿唇,續道:「陛下面上說,可赦大人妄動親軍之罪,其實那是假的,妄動親軍,罪同謀反,當誅九族,陛下是因想保大人的命,想留大人在朝當政,是以才這麼說。可大人若能證明您昨日動錦衣衛是被迫為之,可舉實證于陛下與文武百官面前,那麼陛下或許就會准允大人重返都察院,重擔禦史一職。」 「不必了。」柳朝明聽蘇晉說完,淡淡道,「你真以為陛下不知是誰作梗,不知這其中因果嗎?」 「他知道。」蘇晉道,「但他還是這麼罰了,因他在等這一份證據。」 她看著柳朝明:「還是大人不願將這證據呈給陛下?那由時雨親自去呈可好?」 柳朝明眉心微微一蹙,擱下筆:「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倒想問問大人想做什麼?」蘇晉道,「昨日陛下降罪大人,曾問時雨的意思,大人分明知道若時雨為大人求肯,陛下或不會撤去大人都察院的職務,大人不讓我說下去,是不想時雨再捲入這朝堂紛爭?」 柳朝明道:「你既已離開,朝堂是非與你無干,我如何,亦與你無干。」 他將筆架在筆山,起身收拾紙墨:「再者說,我是動了錦衣衛,翟啟光殺盧定則,我未及時處置,是有包庇之過,陛下的處置並無過錯。」 蘇晉上前兩步,拾起鎮紙壓住白箋一頭:「那大人為何要動錦衣衛?」 「大人若覺陛下處罰得當,為何要備緋袍?」 「大人此刻,又在寫什麼?」 她只手壓住鎮紙,分寸不移,抬眸,望入柳朝明的眼:「亦或讓時雨來猜,白箋作函,大人是在給老禦史寫請罪書。」 「蘇時雨!」柳朝明聲色一沉,「本官做事自有權衡,不需要你來多管閒事。」 「什麼樣的權衡值得大人放棄畢生之志?」 「大人當年拜入老禦史門下,承他遺風,承柳氏家學,立志成為一名禦史,至今已近二十年。數載行來不易,怎可說棄就棄?大人明知動錦衣衛是大罪,卻還是要動,明知保時雨與做禦史不可兩全,卻囿於諾還是要保。」 「我知道,今日時雨說這話或許有些得了便宜又賣乖,但你柳昀不是心狠手辣嗎?為何不一路心狠到底,當初將時雨軟禁入書房未見你有絲毫心軟,今日怎麼不願雙手蘸血了?大人別忘了,你我手上,從前的血污還沒洗淨呢。」 柳朝明聽蘇晉說著,原本默然的神色忽地一瞬蕩盡,唇角一勾,一下失笑出聲:「蘇時雨,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你以為我不讓你在陛下面前多言,就只是為了保你?你可知屯田制實行以來,朝政遇到多少險阻?寬民遷鄉,雖是利民利政,可私底下,又傷害了多少商紳富戶的利益,引起過多少動盪?安撫過後,又有多少官商勾結,欺民占田?」 「所以大人就要私動親軍?」蘇晉道,「變革從無一蹴而就,欲速則不達,大人讓錦衣衛去各地清查欺民占田的案子原是好事,可未請過聖命,私用親軍,就是焚林而獵,涸澤而漁,大人目光深遠,當初派下錦衣衛,難道料不到今日的後果嗎?而今大人被革禦史職,四十七樁屯田案無人來審,這就是大人想要看到的?」 ▼第251章 「可笑,難道這天下所有的案子都該由本官來審不可?」柳朝明道:「四十七樁屯田案既已立案,朝堂之中,自該有人接手。你之所言不錯,變革不可一蹴而就,但連年戰事,國庫空虛,屯田範圍一擴再擴,若不在新政施行之初根除隱患,日後必定沉屙深重。」 「癥結出在錦衣衛不是陛下所派,而是大人派的!」蘇晉道。 她看著柳朝明,語氣漸沉漸緩:「其實我知道大人為何不向陛下請命就直接動了親軍,因為您是故意的。」 「當初大隨立朝,錦衣衛雖是親軍,更像特使,非但有審案之權,更設下詔獄,凌駕百官之上,相禍累累白骨,一半死在鎮撫司。」 「三年前,朱昱深登極,最大的助力除了您與舒毓幾名臣子,就是錦衣衛與宦官兩個機構。」 「古來新帝登基,必要立威,朱昱深這個皇位本就來得莫名,勢必要用錦衣衛與宦官做他耳目,剷除朝野異聲,正如當年晉安陛下登基後,將金吾衛的地位一提再提,甚至無視軍制,暫轄都督府的道理一般,這是帝王的慣性。」 「但,您怕這樣下去,錦衣衛與宦官在朝野的地位越來越重,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您利用屯田制,尋了個契機,讓錦衣衛還聽令於你的時候,派他們私查屯田案,立功的同時犯下不聽天子號令的重罪。」 「而錦衣衛這一動,也引舒聞嵐露出馬腳,他太想讓朱昱深重用宦官,自以為抓住了您的把柄,不斷在屯田案中作梗,誰知反噬其身。」 「您一方面不願舒聞嵐得償如願,立宦官為臣,另一方面,亦不願看到昔錦衣衛凌殺百官之景重現。」 「所以,錦衣衛與舒聞嵐兩敗俱傷,這個結果,才是大人最想要的是嗎?」 蘇晉道:「如今錦衣衛與舒聞嵐的把柄已明明白白地擺在文武百官眼前,朱昱深日後就是想用他們,也要礙於此事作罷。大人是不是早在事態伊始就算到今日了,是不是將自己的仕途與性命也賭在其中?」 「大人那日與時雨說您不會有事,其實不是不會有事,是您早已將後果看淡。」 「只是您沒想到,到末了,朱昱深竟會保您的首輔之位,反是褫了您的禦史袍。」 「您如今心中是不是百味雜陳?最對不起的,恐怕就是老禦史了吧!」 柳朝明道:「本官是否對得起老禦史與你有何干係?」 他目中卷起一團颶風,似將深霧吹散,原本隱藏於深底的揶揄,傷惘與不忿全都浮了上來:「當年老禦史一心求正,一心求治,到頭來換來的是什麼?深陷詔獄,雙腿壞死,鬱鬱而終,一生未得其志。而江山沉屙,在朱景元治下,可有過半點緩解?」 「非常之時自當行非常之事,而今天下大局正處破舊立新的關鍵,要遷都,要改制,必有人乘虛而入,而今朝中已有宦官入六部當值,若拘泥於法則,是要等天下清明後,再埋下一枚隱患嗎?宦之一字今世可治,因在位之主尚英明,豈知後世不會釀成大禍?」 「大人手段鐵腕時雨佩服,但大人行事,一定要這麼破釜沉舟嗎?」蘇晉道,「大人此次所為,全然未給自己留後路。」 柳朝明道:「我本就沒有後路。早在景元朝,我已動了錦衣衛,朱昱深亦或旁的人要拿此事問我的罪,我亦無從辯駁,既如此,何不做絕做狠,我若不破釜沉舟,豈非給舒聞嵐留了可乘之機?而今這樣,我,舒聞嵐,錦衣衛,雖是三敗俱傷,何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三敗俱傷那是僅就內政而言!」蘇晉道,「可朝野呢,天下呢?」 「大人不是問時雨今日為何會來麼?」 「因為我覺得失望,覺得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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