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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五


  馬錄被這陣仗嚇得腿腳一軟,終於實實在在地跌跪在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邊只好這麼對面僵持。

  時間一分一刻過去,日頭西沉,巷外再次傳來打馬之聲。

  這回是二人同來,前面打馬疾行的是朱昱深的貼身侍衛闕無,後面勒著韁繩慢慢走的是沈奚。

  闕無行至柳朝明跟前,拱手施禮道:「首輔大人,陛下聽說了錦州府衙的案子,令首輔大人即刻去營地面聖?」又回頭與舒聞嵐道,「也請舒大人。」

  此間衝突發生不過一時半刻,朱昱深這麼快接到風聲,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提前通風報信。

  闕無又行至蘇晉跟前:「蘇大人,陛下還請了您一併過去。」

  說完這話,他回頭看了錦衣衛一眼,面色略沉,卻沒開腔,反是吩咐馬錄道:「把衙差都撤了。」

  馬錄這回總算得了聖命,直覺是老天開眼,不住地磕頭謝恩。

  這個當口,幾個隨後跟來的親兵已將馬車牽來備好了。

  沈奚對蘇晉道:「你與我同乘。」

  蘇晉點了一下頭,隨沈奚上了馬車,直到起行了才問:「陛下與小殿下可已平安了?」

  沈奚道:「是田宥親自帶兵送十三走的,他給左謙去了信,左謙或茅作峰應當會離開西北來接應,只是,眼下朝局亂,加之又要遷都,各方相爭不下,我的意思是,十三這幾年還是留住在西北為好。至於麟兒,你更不必擔心,三姐就等在劍門關外,想必此刻已接到他。」

  朝局亂蘇晉是知道的,單看柳昀與舒聞嵐就可見一斑。

  正要開口,沈奚又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你還記得,當年我們都在宮裡,朱昱深的人,為何時時事事都先人一步知道嗎?」

  蘇晉道:「因為他利用舒聞嵐,動用了祖制禁止干政的內臣。舒聞嵐用這些內侍建立了一個網,但凡宮中與朝中有任何消息,都會第一個傳到朱昱深耳中。」

  她說到這裡,似有所悟,「你是說,舒聞嵐與柳昀的衝突,有這些內臣有干係?」

  沈奚道:「具體因果我也不甚清楚,這兩年派人查了查,只查得吳敞的父親,曾與舒聞嵐的父親,前中書舍人舒桓是八拜之交。」

  蘇晉一愣:「你是說,吳公公的父親?」

  「是,太祖皇帝起兵時,吳敞的父親還任過一名不大不小軍師,若活到今日,也算開國功勳,但,定都應天府前,不知他因何事得罪了朱景元,被朱景元下令處以宮刑,入宮做得一名內臣。做內臣後,他沒幾年便過世了,吳敞隨後淨身入宮,一直做到奉天殿管事牌子,聽人說,私下裡,吳敞還保留當年的舊稱,喚舒聞嵐一句少爺。」

  蘇晉道:「我知道舒聞嵐與宦官一直有來往,當年任刑部尚書時,因對舒聞嵐生疑,還著人私下去查了查,只記得十年前,宮前殿外的梅園死過一批宦官宮女,貌似就與他有些說不清的關係,可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就因出使安南耽擱了。」

  沈奚道:「吳敞與其父曾也是野心勃勃之人,朱昱深奪位,這位吳公公自始至終沒少出力。當年朱昱深十九歲遠征北疆,舒聞嵐便已開始在宦官中羅織密網,幫他收集宮中消息了。」

  朱昱深佈局十數年,之所以能步步縝密,與這些宦官的功勞是分不開的。

  蘇晉道:「可這與柳昀有何關係?」

  「原是沒關係的。」沈奚道,「但舒聞嵐的野心不止於此,他……想立宦官為臣。」

  蘇晉愕然道:「當年太祖皇帝立朝,定下祖制『內臣不得干政』,就是為防宦禍,古來因宦官亡國的例子還少了嗎?秦時的趙高,漢時的十常侍,唐憲宗時期,更有俱文珍逼宮,王守澄弑帝。宦禍最易動搖國之根本,舒聞嵐此番豈非胡鬧?」

  沈奚道:「但你莫要忘了,古來帝王皆多疑,最初朱景元立朝,設下親軍衛,其中錦衣衛隻手遮天,設下能殺百官的詔獄,其本質又與只聽命于帝王的宦官有何區別?如今錦衣衛沒落了,朱昱深自需要扶持旁的,只聽命於自己的耳目。就這一點而言,終身困于宮中的宦官其實是一個選擇。

  「退一步說,便是十三當年在位時,不也一樣大力提拔了金吾衛的地位,令其行事駕臨於其他親軍衛,甚至五軍都督府之上?若當年十三順利從西北回宮,如今的金吾衛,會否與當年太祖皇帝在位時的錦衣衛一樣?」

  蘇晉道:「所以舒聞嵐不單單想立宦官為臣,他是想立一個可容納這些宦官的機構,令他們做天子的耳目,為朱昱深所用?」

  「是。」沈奚點頭,「他建議立廠,設二十四宦官衙門。」

  「其實如今的朝廷已有宦官任職,其中之一,就是當年你昏睡在未央宮時,在未央宮管事的內侍馬昭。」

  「這個馬昭,會認天相,會識星辨位,又深諳航海之術,造船之術,近一年來已是呆在工部的時候居多,聽聞工部的人都服他。」

  蘇晉道:「朱昱深這個人,唯才是用,不拘於禮節,放一名宦官去工部,是他能做出來的事。」又問,「此事你怎麼看?」

  「我?」沈奚笑了一聲道,「皇權之內,敵強我弱,此消彼長,朱昱深心狠手辣,深沉內斂,目光長遠,魄力十足,雖不想承認,確實是難得的為帝之才,他要立錦衣衛也為耳目也好,要立宦官為耳目也好,甚至要立一名有功勳在身的王侯將相為親信耳目,終歸大不過他去。」

  「權力只要還握著帝王手裡,帝王只要清明,不隨意聽信讒言,那宦之一字,就起不了禍事。」

  「怕只怕以後。」

  蘇晉道:「是,怕只怕以後,永濟朝雖無尤,但朱昱深以後呢,下一個皇帝是否也能如他一般有自主之見?改立宦官為臣,干涉政事,這是改了祖制,後世百代勢必會受影響,柳昀……是否便是因此與舒聞嵐相爭不下?」

  沈奚道:「朱昱深極信任柳昀,更莫說他還是攝政兼首輔大臣,立宦官為臣,立廠一事,舒聞嵐只在內閣議會時提過一次,便被柳昀以『禍國』二字一語止之。他早便瞧出舒聞嵐的心思,是以態度也很明確,只要他柳昀在朝一日,舒聞嵐便休想立宦官為臣。」

  「舒聞嵐心中不忿,朱昱深繼位,無論是錦衣衛還是宦官都功不可沒,憑什麼錦衣衛便可重歸親軍衛,可他辛苦建立了這麼多些年的宦官網還如以往一樣地位低賤?」

  「舒聞嵐正是因這種種因由,才拼了命想拿住柳昀的把柄,借此取而代之。」

  「畢竟這朝堂中,只有他當上首輔了,才可壓下異聲,完成夙願。」

  蘇晉原想說內閣不止舒聞嵐一人,饒是他有大才,于朱昱深登基有大功,可柳昀之下,官拜一品輔臣的沈奚,官拜刑部尚書的錢月牽,甚至包括朱弈珩,哪個政績不比他卓越?

  可轉而一想,朱弈珩是宗親,不可能位至首輔,錢月牽是朱弈珩的人,說到底隔了一層,而沈奚,沈奚雖有大能,但他身兼數銜,輔臣與戶部尚書倒罷了,還是一品國公與國舅,不是首輔,已能與柳朝明平起平坐,若任了首輔,當真是沒人能制衡他了。

  蘇晉沉吟一番,問:「今日柳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了親軍衛,闕無,還有錦州府的官員與衙差都看見了,再不可能瞞得過朱昱深與滿朝文武。他卻與我說他不會有事,難道朱昱深竟不會治罪麼?」

  沈奚笑了一聲:「怎麼可能不治罪?他的不會有事,是他暫時死不了。」

  說著,面色沉下來:「朱昱深要怎麼處置,我也不知,待會兒且等著看吧,首輔與攝政應該是當不了了,都察院……大約會下放去當個四品僉都,亦或七品監察禦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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