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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〇


  想得滿心滿眼要溢出來,爾後漸漸有點明白,為官十載,最好莫過於當禦史的兩年。

  禦史之前太迷惘,禦史之後,雖升了侍郎,做了尚書,及至一人之下百官之首,到底陷在了權爭之中,沒那麼單純。

  心思到了這裡,便有點想開口,問問柳昀如今的都察院怎麼樣了。

  可話至嘴邊,又覺得她與他各經一場天翻地覆的浩劫,恩與怨減去大半,心中還道是故人,面上卻連故人都算不上,更不該提故人事。

  柳朝明似乎終於考慮妥當,將狀書收好,說道:「翠微鎮的事我已知道,會令翟迪尋你細查,你……住哪裡?」

  「留楊街雲來客棧。」蘇晉道。

  她本想說啟光今夜大概已找到雲來客棧了,可柳昀耳清目明,未必不知道。

  他對啟光的行蹤隻字不提,她何必提?

  「但我這兩日便會離開,」蘇晉又道,「我畢竟已不是朝中人,看翠微鎮的鎮民可憐,想在走前幫一幫他們,不至於連生計都無以為繼,因此今夜才來接待寺。」

  柳朝明只應一個字:「好。」意示已經知道。

  案上的燭盞燒久了,一星燈火如豆。

  蘇晉想著此間事了,站起身,是要離開的意思,柳朝明也隨她站起,先一步至書房門前,為她開了門。

  相識這麼多年,同路過,爭執過,分道揚鑣過,水火不容你死我活過,卻難得一回這麼客氣。

  跟隔了重山遠水似的。

  外間還在落雨,比方才更密,隔屋的李煢聽到開門聲,也步出屋來。

  他為蘇晉與覃照林各備了傘,從旁引著,要將他們送出接待寺。

  哪知三人連庭院都未走出,便見前方韋薑匆匆行來,手裡握著一封密函,見得蘇晉,說了句:「蘇大人請等。」三步並作兩步行至柳朝明跟前,將密函呈上。

  柳朝明拆開密函一看,從來無波無瀾的眸裡一團暗色忽然沉到了底。

  他抬起眼,隔著茫茫夜雨,朝蘇晉看來。

  ……

  更早一些時候,風剛起,雨還未落。

  蘇晉剛離開雲來客棧不久,朱南羨等大夫為梳香看完診,得知她無大礙,囑了句好生歇息,自帶了雲熙回房。

  他是打算等此間事了就帶蘇晉雲熙離開蜀中的,去哪兒還未定,終歸要看時局,若不能南行,就往北走,亦或東渡遠洋。

  正與雲熙說這事,屋外忽地有人叩門。

  江辭站在門口,低聲喚了句:「師父。」

  瞥眼望見雲熙,更是猶豫,半晌才問:「阿香姨好些了麼?」

  他這兩日一改往日胡天胡地的作風,變得悶聲不吭,但十一歲的孩童,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朱南羨看他一眼,將屋門敞開:「進來。」

  得入房內,江辭並不坐,雙手垂在身側握緊成拳,忽然躬身而下:「師父,雲熙,我、我替阿爹與阿姐,還有我自己,跟你們賠個不是。」

  他似乎羞愧難當,不敢抬頭來看他們,只咬著唇道:「前日攛掇雲熙上翠微山,今早勞煩師父與蘇公子去救阿爹,還有今晚芹兒害阿香姨受傷,這些我都記著,日後——都由我江辭來還。」

  朱南羨失笑:「你又不欠我的,少惹點禍已很好,談什麼還不還的?」

  「誰說我不欠?」江辭執意道,「江家欠師父的,就是我江辭欠師父的。」

  他抬眸,飛快看朱南羨一眼,漲紅臉道:「師父您教過我的,說大隨武將,職責在守,在護,在戰,在生,當心懷坦蕩,一輩子不負人,也不負家,不負國。江家是有軍籍的,我日後想要承軍籍入伍,如果連欠師父的都還不上,那我江辭,就不配擁有這個軍籍!」

  朱南羨有些意外。

  他自幼入軍營,承幾位大將軍悉心教導,大隨武將的誓言,曾自心裡暗許多次,也不知是哪一回閑來無事說給江辭聽,沒成想他竟記得這般牢。

  再仔細看他,小小一張臉上寫滿倔強,濃眉下的目光卻清澈堅定。

  朱南羨從未真正將江辭當作徒弟,聽他稱自己師父,只當是小孩子鬧著玩,由了他去,誰知此時此刻,竟莫名覺出幾分為人師的滋味。

  他沉默一下,正欲開口,忽聞外頭一陣喧鬧,與此同時,客棧樓下也傳來喝令之聲:「緝拿要犯,所有人都到大堂來!」

  ▼第234章

  朱南羨眉頭微蹙,迅速步去窗前一看,只見數名衙差舉著火把將客棧團團圍住,更遠處還列著幾行官兵,看樣子,像是隨欽差來的。

  他是早已「賓天」之人,無論來的人是誰,認出自己終是不妥。

  朱南羨如是想著,從行囊裡取出一身斗篷。

  外間又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喝聲,原來是官員等不及,差衙役來喚門了。

  如今的雲來客棧被江家包下,除了翠微鎮的人,便是客棧裡的夥計。

  得到大堂,人已差不多到齊了,朱南羨放眼望去,指使衙差清點人數的是姚有材,他身旁的兩人,一人是戶部的盧主事,一人是左軍都督府張僉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五官端正,右眉有塊小凹痕的官員立在略後方,他模樣年輕,氣度卻十分從容,正是翟迪。

  大堂的方桌被挪去一旁,數張椅凳拼接在一起,但副都禦史大人不坐,其餘人等便不敢落座。

  少傾,人數清點完畢,姚有材聽聞少了兩個,高聲問:「那個姓蘇的跟他的護衛呢?」

  「回大人,蘇榭有要事,與覃護衛一起出去了,去向不知,說是晚些時候回來。」晁清答道。

  姚有材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環目一掃,目光落到朱南羨身上:「南護院大半夜的照著個斗篷,不嫌悶得慌?」然後吩咐,「來人,把他的斗篷摘了!」

  朱南羨見翟迪出現在此,正擔心蘇晉今夜的接待寺之行,一時分神,陡然見兩名衙差上前來摘自己的斗篷,未及反應,抬手就擋,電光火石間,一人的手臂便被他反撇去身後。

  「反了你了——」姚有材見此情形,欲喚人將朱南羨擒住。

  晁清道:「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南護院今夜偶感急症,怕將病氣過給旁人,是以才罩著斗篷。」

  「果真?」

  「是。大人若不信,可問客棧的夥計,今夜客棧還請過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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