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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


  她眼下最擔心的,其實是身在雲貴的朱昱深,加之屯田新政的案子已牽扯上了青樾,這裡頭彎彎繞繞實在複雜,京裡的官,川蜀的官,無論柳昀,青樾,舒聞嵐,甚至包括朱昱深都在裡頭涉了一水兒,萬若再搭上朱南羨與朱麟怎麼辦?

  便只提屯田新政,姚有材雖是個傻帽,但姚有材上頭的人,或者說,真正藏在他背後的那個人卻未必傻,反之,聰明得很,至少,她蘇時雨到現在都沒看清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只怕夜長夢多。

  朱南羨瞧出蘇晉的思慮,說道:「我陪你一同去,在接待寺外等你。」

  他的身份,無論來的欽差是誰,只要不是青樾,最好不要讓人見到他,尤其是墨呢轎子裡,高深莫測的那位。

  蘇晉點了一下頭,與朱南羨覃照林一起正欲走,忽聽客棧樓下傳來驚叫之聲。

  朱南羨聞聲,臉色頃刻變了:「是麟兒與梳香——」

  ▼第231章

  朱南羨推開門,循著聲音的方向大步而去,及至膳房,只見盆口大的瓷碗碎裂在地,裡頭湯汁盡灑,梳香伏在地上,衣衫濕一半,露在外的脖頸與手背通紅一片,已開始起泡。

  雲熙就蹲在梳香身邊,怒目望向芹兒。

  朱南羨一看這場景,略去因果不問,上前喚:「梳香。」聽她幾不可聞地應自己一聲,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摻去了就近一間房,又吩咐雲熙:「打盆涼水來。」

  這時,蘇晉與客棧內的人聽到動靜也趕來了。

  蘇晉見此情形,立刻吩咐一名江家護院:「去請大夫。」看雲熙小心翼翼地將梳香燙傷的手浸入涼水中,四下一望,目光落在微微發抖的丫鬟芹兒身上,冷聲道:「不給個解釋嗎?」

  這事說來也算半個意外。

  芹兒自以為猜到梳香與朱南羨的關係,跟去膳房質問,梳香一個弱女子,這些年帶著麟兒流落在外,不是沒遭過人侮蔑質疑,若芹兒問的是旁人倒罷了,這回偏生將髒水潑到了朱南羨身上,梳香情急之下,慌忙為他分辨。

  芹兒卻篤定她與南亭有苟且,不欲與她多言,一面端湯離開膳房,一面聲稱要將梳香的醜事說與眾人聽。

  這時,恰好雲熙來膳房尋梳香,聽到芹兒的話,拽住她的手腕勒令她向梳香與朱南羨賠不是,拉扯之下,滾燙的湯汁潑灑而出,梳香唯恐雲熙受傷,撲上前來以身相護,一盆湯汁一股腦兒全淋在了她身上,變成了如今這幅樣子。

  聽芹兒說完,江玥兒心知是自己的丫鬟闖了禍,怯生生喚了聲:「南公子。」

  誰知朱南羨不理,只吩咐覃照林去外頭請醫婆回來為梳香看頸上的傷。

  芹兒本還有些愧疚,見朱南羨對梳香百般照顧,卻對江玥兒冷言冷語,更是忿忿不平,竟不管不顧地道:「她一副狐媚子樣,湯灑了是天意,引誘完晁先生又引誘南護院,就該讓她吃些苦頭!」

  雲熙頃刻道:「你血口噴人!」

  芹兒卻道:「難道不是嗎?晁先生的學堂只收十人,你們姨侄二人一來鎮上,他便破格允你入學,這是為何?如今又勾搭上南——」

  她話未說完,伏身歇在榻上的梳香忽然撐著坐起,雙目怒視芹兒:「你誣衊我可以,但你不能、但你不能誣衊晁先生與南公子。」

  她是婢子之身,累及陛下相護已是罪過,而今還連累他名聲受侮,只恨不能以死贖罪。

  幸而這時,去請大夫的江家護院與覃照林回來了,朱南羨被鬧到頭疼,寒聲道:「都滾出去。」將屋子為醫婆與大夫騰出,帶著雲熙,冷著一張臉從江家父女面前路過,來到蘇晉跟前,猶疑了一下,說:「我……」

  蘇晉點頭:「我知道,今晚之行,照林保護我便可。」

  梳香雖只是一任宮婢,但她照顧朱麟多年,于朱南羨而言,不啻於天大的恩情,如今她與雲熙出了這樣的事,他如何走得開?寶定胡同的欽差接待寺,只能由蘇晉自己去了。

  蘇晉看了一眼遠遠站著的江家父女,又道:「你留下也好,我對江家始終有些不放心。」

  事不宜遲,她唯恐耽擱下去,尋翟迪便難了,於是喚來覃照林,二人一同離開客棧。

  方出客棧的門,只聽身後有人喚:「時雨。」竟是晁清追來。

  得到近前,與覃照林一點頭:「有勞覃壯士,我有些話,想單獨與時雨說。」

  夜暮中,他眉間似鎖著深霧,等覃照林走遠,才輕聲問:「時雨,這名姓南的公子,與你不單單只是舊識吧?」

  蘇晉有些詫異,原以為晁清追來是有急事叮囑,沒成想竟是問這個。

  她一時無措,不知該怎麼答他,再一想,此生相交者眾,至交卻無幾,除卻青樾,能知無不言的只有雲笙,於是低聲道:「未曾好好辦過成親禮,也不知算不算作夫妻,但終生早已定了。」

  晁清愣了愣,未想她竟肯坦白相告。

  知道實情,原本懸著的心卻沒能落到實地,反倒浮晃得厲害,想起她那句「未曾好好辦過成親禮」,覺得心疼,既定終生,為何連一場成親禮都不肯予她?

  話到嘴邊,又覺自己不該問,思來思去,只撚著緊要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蘇晉道:「雲笙,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的身份,實不便與人相告。」又淺淺一笑,「但你放心,他從不曾慢待我。」

  言盡於此,只要她覺得好,他還有何好問的,她提及那人連眉梢眼底都藏著笑,這就夠了,之後再說什麼都是不必。

  晁清看著蘇晉上了馬車,向巷末駛去,遙遙拖曳出一杳月色,像有的事早已收尾,卻在多年後添一筆餘韻。

  既是餘韻,便沒有得失可以計較,於是搖搖頭,轉身折返客棧。

  晁清沒看見,在他的身形沒入客棧的一刻,巷末牆角處,繞出兩道身影,其中一人又高又瘦,面容清臒,他似乎身子骨不好,饒是初春回暖的天,也罩著裘襖。

  舒聞嵐看了眼不遠處的客棧,輕咳了兩聲,問:「看清了麼?」

  身後的人道:「回大人,看清了,方才離開的只有蘇大人與覃護衛,下官已告知張府尹今夜嚴守接待寺。」

  舒聞嵐淡笑了笑,道:「再著人告訴姚有材,就說是時候了,讓他引著翟迪來雲來客棧拿人,到時你也跟著去,不必下狠手,只要逼得客棧裡頭的那一位當著一干人的面亮出身份便可。」

  「是。」身後的人應道,「可是大人,那一位的身份太尊崇,只要亮出,他想護的人咱們一個都不能動,何況翟大人也快到客棧了,他是蘇大人當年一手提拔上來的,對那一位可謂忠心不移。」

  舒聞嵐漫不經心道:「陛下這兩日就入蜀地,那一位再金貴,一山也容不下二虎。我們要對付的又不是他,他想護誰,便任他護去好了。」

  夜是暗的,蜀中一連晴了好些日子,直至今日,天邊才慢慢蓄起雲團,不時遮去了月,漸漸風起,竟有落雨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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