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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晉安帝即將親征歸來,下一步就是削藩,四殿下手握重兵之權,朱南羨必容不下他。

  但兵權還是次要的,晉安帝生性仁慈,若非三年前故太子之死令他對朱昱深心生嫌隙,這些年兄弟鬩牆,令他不得不一路廝殺不敢手下留情,他也不會狠下心要了四殿下的命。

  而今時今夜,沈青樾所為,豈知不是朱南羨授意?

  龔荃想到這裡,心中一片冰涼苦澀。

  他慢慢屈下膝頭,懇求道:「青樾,昔年北境荒苦,戰亂不休,四殿下還是少年就隨軍出征,十九歲就掛帥領兵作戰,自此鎮守邊關十二年。」

  「十二年,他出生入死,為國為民,他究竟做錯了什麼,要落得如今這樣的下場?就不能放過他,饒他一命麼?」

  沈奚聽了這話,淡淡地道:「國公爺年紀大了,人也糊塗了,來人,將龔國公請去前宮歇著。」

  沈筠難以置信地看著即將沉入水裡的夫君,愣愣地往前一步,似有些困惑,喚了句:「小奚?」

  四周極靜,深宮風起,沈奚獨立於太液湖畔,衣袂隨風翻飛一如臨水謫仙,一言出三軍不敢妄動。

  他分明聽到沈筠喚自己了,卻沒有應聲。

  沈筠心頭一股無名火起,厲聲又道:「小奚!」

  沈奚面若霜雪,別開臉,只看湖水不看人。

  沈筠心中又是怒又是悲,氣極之下竟忍不住冷笑一聲,求人不如求己,她撥開擋在身前的兩名內侍,縱身要往湖裡跳,不妨那頭沈奚先她一步吩咐:「秦桑秦若。」

  兩名侍衛隨即並劍往沈筠面前一擋,低聲道了句:「王妃得罪。」

  「你們也敢攔本宮?!」沈筠簡直怒不可遏。

  秦桑秦若雖是朱南羨的貼身侍衛,但當年沈筠出嫁北平,朱南羨將他們撥去護衛了她八年,八年在北平,朱昱深待他二人不薄!

  「十三離開東宮之時,本宮讓你們去保護他的安危,而今他登基為帝,這就是本宮幫他,救他,待他如兄弟的結果?!」沈筠怒斥道。

  湖中又傳來覆水之聲,周遭人一聲低呼,沈筠抬目望去,朱昱深已沉入湖中了。

  他已經癡了,不會浮水也不會游水,出於本能地拍著水掙扎了幾下,便被湖水沒了頂。

  沈筠見此情景,再不欲與沈奚廢話,她自後宮來,沒將紅纓槍帶在身側,徒手便要去推秦桑與秦若的劍。

  秦桑與秦若雖不敢對沈筠拔劍相向,但要攔住她一時半刻卻不成問題,三人正爭得膠著,只聽太液湖一端又傳來一聲高呼:「柳大人,蘇大人到——」

  晉安帝不在宮中,朝中大小政務均由內閣做主,若說這宮裡還有誰能壓得住沈青樾,只有內閣另兩名輔臣了。

  朱昱深的副將聽聞蘇晉與柳朝明到了,突然卯足全身力氣,猛地一下掙脫開金吾衛的制服,奔去柳蘇二人面前磕頭道:「柳大人,蘇大人,求求您二位救一下我家殿下吧!」

  蘇晉沒有答話。

  柳朝明看了一眼太液湖,湖水已沒了朱昱深頭頂,他似還在水下掙扎,湖心蕩起一圈一圈漣漪。

  不知怎麼,柳朝明就想起十年前,朱昱深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今日你我一諾,日後註定要走上一條艱險萬分的路,唯有棄妄念,斷私欲,才有生機。」

  是,他此刻只要一句吩咐,就可以救朱昱深。

  可是,然後呢?

  他們已在危局,倘若他救了他,沈青樾必不會相信朱昱深的癡症是真的,他也許就不會離開京師。

  如果沈青樾不走,等朱南羨回來,他們又有何生機可言?

  今日的時局,已容不下他一分一毫的心軟,他只有狠心,對自己,對盟友,對所有人,才能贏得逆天改命的契機。

  「本官以為,」半晌,柳朝明涼涼開口,「規矩就是規矩,船沉了是天意,應天而為,才是正道,沈大人說得對,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救人就沒這個必要了。」

  ▼第195章

  救人,就沒這個必要了。

  被扶在一旁歇息的龔荃聽了這話,喉間一陣艱澀鬱痛,想到自己執掌兵部二十餘年,朱昱深數度出征于國之危難之際,而今竟然要因「順應天命」這個可笑的理由沉湖而死,胸膛幾起幾伏,悲憤地昏暈過去。

  另一頭,秦桑秦若雖不敢傷了沈筠,但他二人的招式結成密網,沈筠一時也脫不開身。

  每一分,每一瞬,朱昱深的生命都在流逝。

  秦若挽劍倒刺,以攻為守,又將沈筠逼退數步。

  沈筠騰挪之間瞥了一眼太液湖,方才還蕩起漣漪的湖面漸漸平靜——朱昱深已不再掙扎了。

  若再拖下去,他會死。

  這個念頭猶如一道天雷在沈筠頭頂炸響,將她對沈奚的最後一絲期望炸得灰飛煙滅。

  人在絕境之下總會爆發出異乎尋常之勇。

  沈筠看著再次向自己刺來的長劍,不避不退,迎掌而上。掌心在觸碰到劍尖的一瞬間,翻掌往下一握,再一個回扯。

  劍身脫鞘而出,刃光如水。

  「王妃?!」

  秦若震驚之下慌忙撤手,然而沈筠已然迎著這刃光撞過來。

  鋒利的劍尖沒入沈筠的肩頭,饒是秦若收力收得很快,仍有大片鮮血自沈筠傷處湧出。

  「王妃!」秦桑見此情景,輕呼一聲,想要上前扶她。

  沈筠一揮手將他擋開,揚聲對沈奚道:「沈青樾,你記好了!我不管你們宮裡什麼規矩,今日若四哥死在這裡,那就是要了我的命!他若沒了,我沈筠絕不獨活!」

  她今晚因去宮宴,沒穿紅衣,一身牙白裙衫素淨異常,也正因為此,肩頭淌出的鮮血才愈發灼豔。

  沈奚看著這血色,不知怎麼就想起兩年前,沈拓流放回京時,與自己說得那句話:「阿婧沒了,阿筠與你還在,咱們沈府福薄,日後你們姐弟二人要守著彼此好好過。」

  鮮血還在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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