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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沈奚點了點頭,將眼裡的沉沉色一下收盡,大步迎上前去,笑盈盈地道:「姐夫來得不早不晚,正當時候。」

  他的聲音清朗好聽,說的又是自家體己話,叫人聽了心神都為之一緩。

  兩名摻著朱昱深的內侍見沈大人要扶四殿下,連忙撤了手退去一旁。

  沈奚將朱昱深引到龍船上,跟著他們的副將正也要上船,卻被沈奚抬手一攔,輕斥道:「不懂規矩麼?」

  副將愣了愣,不解道:「沈大人是要讓殿下一人上船?」

  沈奚蹙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湖畔的禮部侍郎鄒曆仁連忙上前來解釋:「這位將軍有所不知,龍船算是陛下恩賜,船上將軍要受兩岸軍民朝賀,因此這船隻能由殿下一人登,哪怕多一人都是有損陛下龍威的。」

  這話不假。

  此禮就算換到湍急的淮水上,也是由欽天監事先算好日子與風向,令船順風而行,講究一個順應天命的意思。

  副將還猶疑:「可是四殿下……」

  「將軍心安,等半個時辰一過,拋錨將船勾回來就便算禮畢。」

  副將聽了這話,仍不能放心,但岸頭的侍衛已解了繩韁,龍船順著風,緩緩往湖心蕩去了。

  說是龍船,實也不儘然,較之真正下淮水的天子之船要小上許多,統共只有五六丈長。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氣勢煊赫的龍頭,如蛇似蛟的船身,隨風而去一如應龍入水。

  待龍船飄到湖中,只聽金吾衛副指揮使一聲齊呼,兩岸親軍衛一同舉矛高賀。

  沈奚緊緊盯著立在龍船上的朱昱深,就在這振聾發聵的呼喝聲傳來的一瞬間,正自湖心緩緩而飄的龍船忽然震了一震。

  這一幕朱昱深的副將也看見了,忍不住往前一步,想要看得仔細一些。

  就在這時,船身忽然又是一晃,然後慢慢地,往左傾斜了一個角度,朱昱深沒站穩,跌坐在船上。

  湖岸的親軍衛見了這情形,齊齊收了聲。

  中夜風聲獵獵,湖畔眾人盡皆看向沈奚,鄒曆仁小聲地說了句:「沈大人,您看四殿下的船是不是吃水了?」

  沈奚笑著斥道:「鄒侍郎這是說的什麼話?龍船是天子之船,是陛下的恩賜,怎麼會吃水?」

  他似乎仍將鄒曆仁的話聽了進去,特意上前幾步,打眼細看了看,然後頗是無所謂地道:「哦,船身是有點斜,八成是撞著湖石了吧,不打緊的。」

  太液湖這裡的朝臣不多,來的大都是禮部與太常寺,光祿寺的人,沈奚這一句「不打緊」一出,能聽明白的都聽明白了,聽不明白的又哪裡敢置疑沈奚?

  只有朱昱深的副將叱問道:「什麼叫『不打緊』?殿下他身患癡症,早已忘了如何浮水游水,倘若船沉了怎麼辦?」

  此問一出,四周一點聲音都沒了。

  仿佛就為印證這副將的話,自湖心竟傳來譁然流水之音,這是湖水淹入龍船的聲響。

  龍船又往湖裡沒了些許。

  副將再忍不住,繞去一旁空無人處,想要跳入湖中將朱昱深帶回來。

  沈奚見狀,寒聲道:「把他給本官攔住!」

  幾名金吾衛應聲,立刻上前將副將押解在地,副將怒不可遏:「沈大人這是何意?!四殿下回京是來覆命領功的,不是受罰的!沈大人這是想一手遮天,將殿下溺在這太液湖裡麼!」

  話音落,湖岸的親軍朝臣盡皆垂首跪下,膽子小的已瑟瑟打起顫來。

  沈奚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見本官要將四殿下溺在這湖裡了,本官不過是看著秋禮時辰未畢,願殿下好好將禮行齊全了。再者說,這龍船游湖是陛下親賜,講究的就是順應天命,本官說句不好聽的,哪怕船當真沉了,那也是陛下的意思,爾等還想違抗聖意不成?!」

  他說著,又折轉身,負手看向攀住船緣的朱昱深,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聲音似是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讓朱昱深聽見:「只可惜姐夫如今癡了,青樾倒是記得小時候姐夫水性甚好,若沒得癡症,哪怕這船沉了,也是溺不死的。」

  ▼第194章

  小吏進房掌燈的時候,柳朝明又看了一眼天色。

  蘇時雨已借著安南的行商案,在他公堂裡議足一炷香了。

  說是抛磚引玉投石問路又不像,從九江府死了的錄事,說到前陣子斃命的清河縣縣令,更像是在……耗時辰?

  但她為何要與自己耗時辰?

  柳朝明心緒沉沉。

  哪怕蘇晉已猜到安南的案子是朱弈珩做的,今日後宮設宴,太液湖行秋禮,她總不至於挑在這個眾目睽睽的當口命人將朱弈珩擄去刑部,無憑無據倒罷了,朱弈珩到底是王爺,沒令人信服的藉口,她怎麼和眾臣交代?

  不對,應當與朱弈珩,與安南行商的案子無關。

  可他們之間除了安南的案子,還有何事值得她大費周章?

  既然與朱弈珩無關,難不成——與朱昱深有關?

  方才一閃而逝的念頭就要浮水而出,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叩門聲。

  言脩不等柳朝明應允,推門便道:「大人不好了,沈大人他——」

  話說到一半生生收住,他看到了仍端坐在公堂內,一直未曾離開的蘇晉。

  「沈青樾怎麼了?」柳朝明沒回話,反是蘇晉先問了一句。

  言脩的目色裡有掩藏不住的焦急,但這事如何能當著蘇尚書的面稟報?

  蘇晉慢條斯理地又道:「言禦史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本官說麼?」

  言脩本就猶豫,被她拿這話一堵,竟真地不知該不該開口了。

  「可是秋禮上出了事?」柳朝明忽然道,他看蘇晉一眼,不欲再分神理會她,「但說無妨。」

  「是,四殿下在太液湖上巡軍,龍船飄到湖心不知撞著什麼,已淹了一半水,但沈大人說,龍船巡軍是陛下親賜的恩德,便是淹水也是天意,應該順應天命,不允任何人去救。」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充:「沈大人還說,四殿下從前是會浮水游水的,只是如今癡了,倘若沒得癡症,殿下死不了。」

  沈奚的意思十分明瞭——

  倘若朱昱深真患了癡症,那就隨龍船沉在太液湖裡,只要他敢浮上水面哪怕只換一口氣,則說明他的癡症有假。

  而一旦證明癡症是假的,沈青樾一定會下殺手。

  兩頭都是絕路。

  這是要拿朱昱深的命來試探。

  柳朝明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蘇晉卻先他一步,抬手將他一攔。

  「大人是要去太液湖麼?」她笑了笑,「但時雨以為,四殿下回京覆命的事宜,原就是青樾一手操持的,青樾與我和大人共同主持內閣,難道不該彼此信任?大人此去若是與青樾起了爭端,反倒會叫人以為是內閣不睦怠慢了四殿下,到那時,好事也成壞事了。」

  她這是什麼意思?威脅他?

  柳朝明默不作聲地看著蘇晉。

  這個他親手為自己樹起的敵人,不知不覺已長成參天大樹,一人獨立,也能擋住八方風來了。

  他一時咂不出心中滋味,片刻後,竟也笑了一下。

  再開口時,眸子裡深默盡褪,取而代之是一如初見時的冷靜與清寡:「蘇大人誤會了,沈大人既有決斷,本官不過是去看一眼罷了,何至於要干涉他?」

  龍船已被水淹了大半,朱昱深攀住的船幫儼然就要沒入水中。

  太液湖一頭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沈奚打眼望去,也不知哪個多嘴的前去通稟,竟是沈筠與龔荃到了。

  龔荃見朱昱深即將沉入湖裡,震驚不已:「青樾你這是要做什麼?」又轉頭看向湖畔的親軍衛,「怎麼不救人?」

  可周遭的人都跪著,聽了龔荃的話,將頭埋得更低。

  龔荃怔了片刻,旋即就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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