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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二


  柳朝明一回府便被罰跪在佛堂五個日夜不得進食,而受罰的理由不過是一句「尚不能自濟,如何濟天下」。

  當時小小的安然與阿留就蹲在佛堂外,聽著裡頭傳來的戒尺之聲,聽著柳胥之不斷追問:「尚不能自濟,如何濟天下?」簡直快要哭出來。

  阿留問:「三哥,你說少爺會不會不要咱們了?」

  安然沒答這話,那幾日柳府上下幾乎無人理過他們,人人往來淡漠,他們夜裡就在佛堂外睡去,白日裡倒是有人為他們送上吃食。

  但送吃食的人每回都會說一句話:「這吃食只是給你二人的,若膽敢分給少爺,他會被罰得更厲害。」

  於是只好這麼懸著心等啊等,一直等到五日後,小柳昀從佛堂裡出來,他整個人是蒼白而恍惚的,看了安然與阿留一眼,說:「走吧,帶你們去我的院子。」

  那是暮春時節的事了,一場雨過,院中一株玉蘭姿態亭亭,柳昀在簷下回過身,問:「你二人可有名字。」

  安然沒答話,只覺這玉蘭色好似少爺腰間的玉玦色。

  阿留道:「少爺,老三老么算麼?我跟三哥自記事起就跟著爹娘逃荒,爹娘說沒工夫起名字,喚我老么,喚三哥老三。」

  柳朝明的目光順著安然的目光望向院中玉蘭,想了一想:「你二人顛沛至今,日後就喚且留安然罷。」

  安然後來知道,院中玉蘭是少爺生母生前所植,玉玦是他生母留下的遺物。

  在柳昀乾枯得只剩下黑與白的齠年時光裡,那株孑立的玉蘭大約也是他心中安然。

  至申時,柳朝明在佛堂頌完十六遍家訓,回房換了身青衫,去正堂給柳胥之行跪拜禮,隨後親自奉上茶。

  柳胥之接過茶道:「既已罰過了,望你將此事當作教訓,時刻牢記,今陛下親征,不在京中,但你為人臣子,更當在這時嚴於律己,因私事,私情枉顧正務乃大忌,若有再犯——」柳胥之說到這裡,掩口咳了幾聲,掀開茶碗蓋飲了口茶才將咳嗽止住。

  這時,安然過來道:「老爺,大人,申時二刻了。」

  柳胥之點了一下頭,將茶碗放下,也沒再將方才的話說完,逕自出了正堂。

  這是柳府的規矩,每日定時用膳就寢,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用膳的地方在偏堂,安然與阿留布完菜就立在一旁,柳朝明待柳胥之坐好,拿了竹筷,才在他一旁坐下。食不言寢不語,用膳時也是無聲的,柳胥之吃到一半,方才的咳嗽似乎沒止住,偏過頭以袖掩口,又不住地咳起來。

  柳朝明見此情形,放下竹筷,低聲問了句:「父親近來身子可好?」

  柳胥之聽了這話,略略一頓,掩口咳完重新拾筷,沒有答他的話。

  柳朝明是以也沒有再問。

  一直到用膳完畢,柳胥之才道:「去你的書房。」

  去書房便是要說正事了。

  但柳府一直有個規矩,柳朝明的書房,除安然外,任何人不得進入。

  柳朝明一路引著柳胥之往自己的書房走,廊簷已快走到頭,安然沉吟一番道:「老爺,大人曾說過,他的書房任何人不得入內,其實老爺住的東院也有一個書房,裡頭文墨藏書俱全。」言罷立時跪下,「小的多嘴,小的該罰。」

  柳胥之問柳朝明:「這是你府上的規矩?」

  「是。」柳朝明道,「但父親若要用兒子的書房,兒子不敢攔阻。」

  柳胥之道:「不必,你才是府上的主人,守你的規矩便是。」

  到了東院書房,柳胥之自書案前坐下,柳朝明步至案前,靜立片刻,掀袍跪下。

  他昨日接到信,已知道柳胥之所為何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已近而立之年,無妻無妾無子無女,是為大不孝。

  柳朝明俯首磕頭:「父親的來意兒子已知曉,兒子跟父親請罪,全憑父親處置。」

  ▼第187章

  是「全憑處置」,不是「全憑做主」。

  柳胥之看著柳朝明,淡淡道:「你起身吧。」

  然柳朝明只是跪直身,並不起。

  他自小便是這樣,心中若有什麼念頭生了根,縱是無情無果無往無終,也會拿出無轉移的姿態。

  柳胥之又道:「古來婚娶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恩師去世得早,這些年無人為你做主,乃為父之過,上京前為父已自罰過。」

  柳朝明微微愣神。

  柳氏家風嚴苛,這樣無後的大罪,哪怕柳胥之是家主,也要受重罰的。

  難怪方才用膳與奉茶時,柳胥之一直咳嗽不止,他到底是知天命之年,受不住這樣的重罰。

  柳朝明站起身,對柳胥之行了個禮。

  柳胥之又道:「此事容後再說,我問你,謝氏後人,謝相的孫女阿雨,如今可已出使返京?」

  柳朝明沒料到柳胥之竟忽然問起蘇晉,沉默片刻才道:「七月中回來的。」

  柳胥之「嗯」了一聲,爾後不再說話了。

  柳老先生知道蘇晉的身份其實無怪,昔年他與孟老禦史和文遠侯都有極好的交情。

  景元十八年,蘇晉初入仕途,因得罪了吏部遭貶,孟良為保住她,給她留條退路,曾給柳胥之去信,道明蘇時雨便是謝煦的後人,希望如果蘇晉走投無路,柳府能收留她,讓她憑著一身才學在柳氏門下授業傳道。

  柳胥之是個刻板的人,初接到孟良的信,只覺荒謬不已,覺得蘇晉女扮男裝入仕簡直有辱謝氏門風,將信束之高閣,再不理會。

  但人終究是會變的。

  隨著時間推移,有些事如煙雲消散無蹤,有些事卻如湖石越沉越深。

  去景元十八年已近十年,這些年,孟良帶著愧對的謝煦的自責憾恨而終,蘇時雨重返京師,入都察院跟著柳昀學做一名禦史,齊帛遠給柳胥之寫信,說她實在出色,為民請命,遇險不退,頗有謝相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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