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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內侍泣道:「是今日酉時,奴才給陛下喂藥時喂不進才發覺的,請醫正來把脈,醫正說,陛下申時已去了。」

  申時,正是朱憫達與沈婧下葬之時,正是朱沢微與朱祁岳起兵之時。

  朱南羨移目望向遠處殿閣重重的隨宮。

  他的父皇,給予了他一生榮寵的父皇,以一副老朽的身軀,一直為他撐到今時今日,撐到他帶兵歸來,登基路上再無阻礙,然後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嗎?

  昭覺寺淪為不祥之地,皇帝駕崩,雖沒有十二下的國喪之音響起,但隨宮裡也是要鳴號吹角的。

  皇陵去隨宮不算遠,方才怎麼沒聽到角音呢?

  朱南羨很快又反應過來,是了,那角音即使響了,也該被這兵戈之聲掩蓋。

  朱南羨回過身,看著這滿地跪著的宗親與群臣。

  若說這些人從前對他只是恭敬居多,現在他們看著他的目光中已充滿了畏懼之色。

  想想也是,這些人親眼目睹自己與兩個親兄弟起兵,親眼看著自己把朱沢微與朱祁嶽逼上絕路,鎖在升仙殿裡自焚而死。

  而現在,他的父皇駕崩了,他就成了這個王朝名正言順的帝王。

  誰還會去管一個高處不勝寒的孤家寡人真正的所思所想是什麼。

  所謂青史,大概只會在書上所謂的「眼見為實」後,再提上寥寥幾筆臆測吧。

  升仙殿的火已撲滅了,宮人從裡頭抬出來兩具焦黑的屍體。

  衣衫與面貌已辨認不清,但從發冠上的被火燒得裂痕斑斑的稀世白玉,可以認出這兩具屍身正是朱沢微與朱祁嶽。

  須臾,一名侍衛從升仙殿裡搜尋歸來,跪地捧一把燒灼過後不減鋒利的劍。

  朱祁嶽的「青崖」。

  青崖,崔嵬,世上英,原就是昔淮水之戰後餘留下的神兵利器,經烈火灼燒,焚而不毀。

  群臣中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朱南羨移目望去,是臥在戚寰懷裡的玔兒。

  朱玔是朱祁嶽之子,去年冬出生,如今才不到一歲。

  他似乎是剛睡醒,卻仿若有所感一般體悟到周遭的敬畏與悲慟,明明不諳世事一個小人兒,卻只壓低聲音流淚,哭紅了一雙眼。

  戚寰抬眼,目光與朱南羨對上,她沉默一下,似是下定什麼決心,狠一咬牙,起身排眾而出,抱著朱玔重新跪倒在朱南羨面前:「太子殿下,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朱南羨道:「皇嫂請說。」

  「請殿下恩准,為小兒朱玔賜姓為『戚』,讓他從此做戚家人。」

  朱南羨看著戚寰,片刻,垂下眼簾道:「皇嫂多慮了,我其實不會……」

  不會什麼?

  不會斬草除根還是趕盡殺絕?

  可是,他不也一樣從沒想過要朱祁嶽的命。

  戚寰道:「太子殿下誤會了,臣妾只是可憐小兒自幼喪父,若養在王府,定會孤單寂寞,不如由臣妾帶回戚府,與堂兄表兄一起長大,學他父王一樣習武從軍,保家衛國。」

  永不生在帝王家,一生戎裝保家衛國,這恐怕也是朱祁岳後來的心願吧。

  戚寰見朱南羨不答,一手扶著朱玔,一手扶著地面,伏地深深磕了一個頭道:「陛下——」

  朱南羨尚未登基,實不應被稱作陛下,但此言一出,周遭群臣竟無一人敢反駁,只一齊將身子俯得更低。

  「好。」朱南羨終於道,「本宮,准了。」

  這時,禮部尚書羅松堂,工部尚書劉定樑,與戶部尚書沈奚一起越眾而出,齊齊向朱南羨施以一揖:「臣等——懇請太子殿下回宮主持大局。」

  朱南羨的目光掃過他三人,最後落在沈奚身上,喉結上下動了動,道:「本宮……」

  依大隨的規矩,皇帝駕崩,儲君自翌日起,便行新帝之名,為繼任新君。

  新帝當為先帝守孝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後,即行登基大典。

  而在守孝期間,新帝的一切儀制都按帝王作準,連孝服都是素白雲龍袍。

  朱南羨知道他該趕回宮去,該趕到他父皇的塌邊,親自為他淨臉,著衣,換袍,應當以儲君之名,甚至以帝王之名,讓這些經歷了一番浩劫,惶惶不安的群臣之心得到安撫。

  可是,他的阿雨呢?

  見他沒說話,沈奚三人又齊齊跪下。

  所有人都跪著,只有蒼茫的風聲伴他一人而立。

  朱南羨驀地又想起他當年無力保護蘇時雨時,沈奚對他的勸告。

  你若真想保護誰,不然你足夠強,要麼她足夠強,否則在此之前,愛而遠之,未必不是一種保全。

  他真是拼了命,一步一步,或是無從擇選,或是竭盡全力,竟已要登上這萬萬人之巔,這個無人企及的位子。

  可是,他的阿雨呢?他還是不能去救她嗎?

  跪著的沈奚似有有所感,抬眸與朱南羨的目光對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朱南羨的眸色一下變得非常寂靜與難過,朱祁嶽的薨殞與父皇的駕崩已讓他覺得不堪重負,他現在只想去確認蘇晉還活著,只要她還安好,他就還有力氣撐下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

  「擺駕,回宮。」朱南羨終於道。

  宗親與群臣起身屏退于升仙路兩側,又再次跪地行稽首禮,為他空出一條該是帝王所行的道來。

  這些人自明日起,就要改口稱他為「陛下」了。

  朱南羨沉默著自這條道上走過,足下仿佛瀝著血。

  走到樞星門,正準備登上皇輦,遠處忽有一名鳳翔衛亟亟策馬進了正門。

  這名鳳翔衛正是他今早派去護送蘇晉與安南使節的親軍衛之一。

  朱南羨一見他,鬆開車轅,快步走上前去,急問:「怎麼樣?蘇侍郎與安南使節可還安好?」

  「稟太子殿下,護送行隊走到白屏山附近,兩側山沿與山道上同時有火藥炸響,一路跟著的兵衛不知死了多少,連趙指揮使大人也身負重傷。蘇大人與使節大人馬車上的馬匹被火藥所驚,摔下山崖,目下還不知生死。」

  朱南羨愣怔地看著他:「既摔下去,怎麼不去找?」過了一會兒,他又勃然大怒道:「一個馬車你們攔不住?!本宮派了六百兵衛,你們一個也沒法救人嗎?!」

  侍衛道:「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只因火藥令山石崩塌,原本去救人的不少人又在路上遇到滾落的山石,或難以行進,或負傷喪生。小人在回來的路上遇到柳大人,他讓小人將此事稟報太子殿下後,速從宮裡再調藥材,跟去的太醫恐怕也不夠,還要自京師一帶召集大夫過去。」

  這侍衛說到這裡,又道:「還有一事。」他頓了頓,「趙大人命小人稟報太子殿下。他說,蘇大人此番落崖,也是因為今早命人急著趕路。」

  「趕路?」

  「是,蘇大人說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想早些回到宮裡。其實火藥驚馬之後,跟在馬車一旁的覃護衛本可以拖住那馬車的。奈何馬車實在走得太快,到處都是落岩,才摔落崖下。」

  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她是想,早些趕回來,與他成親?

  朱南羨整個人像被釘住。

  明明夜已沉,薄暝時分那一穹灼烈如泣血一般的晚霞卻一下撲入他的眼裡。

  自心頭盤旋起的凜冽之風又如尖利的刀,又將他眸中這副豔似血火的景攪得粉碎。

  碎得一片片紛紛飄零。

  朱南羨原地晃了晃,忽然一下子跌跪在地,嗆出一大口鮮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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