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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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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嶽渾身一震,握緊「青崖」,快步地朝享殿疾奔而去,使勁渾身力氣將門撞開。 木閂被撞斷,正待落鎖的朱沢微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震得退後了幾步,手中的銅鑰匙落在地上。 朱祁嶽滿目怔然地看著朱沢微,又看了看已自殿側熊熊燃起的火,怒道:「七哥你這是做什麼?!」 朱沢微似乎沒想到這時候竟還有人來尋他,愣怔了一下,才道:「你來幹什麼?」 朱祁嶽卻沒答這話。 殿中全是布簾木梁,許多地方還被朱沢微澆上了油,火勢蔓延得很快。 他一把抓住朱沢微的胳膊:「跟我出去,我——」他一頓,「送你回鳳陽!」 誰知朱沢微聽到「鳳陽」二字,一下子揮臂掙脫開朱祁嶽的手,嗤笑了一聲:「你怎麼送我?這個江山都要是他朱南羨的了,我只要離開這裡,外面萬萬親軍衛,萬萬箭矢等著要我的命!」 他說著,負手慢慢走回殿裡,頓了頓又道:「別管我,你走吧。朝中已無武將,十三他,不會要你的命。」 外頭已是暗沉沉的暝色,殿中火舌一下子卷上布簾,「騰」地一聲蓬勃燃燒起來。 朱祁嶽卻沒有動,片刻後,他輕聲問:「我若走了,七哥怎麼辦?」又道:「我早已說過了,我不會扔下七哥不管。」 朱沢微的背影微微一震,卻沒有回頭:「你還不明白嗎?從十三回來的那一日起,我就走到了末路。這座暫無人來的殿宇,才是我給自己留的後招。我就是死,也決不讓東宮的人手刃;我就是燒成灰,也決不讓他們動我分毫!」 他略停了一下,沒聽到離開的腳步聲,於是道:「你也不必覺得自己害了我,憑我當時在宮裡的勢力,即便有你保,要殺十三,其實還有很多種辦法,我後來沒對他動手,是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樁事,想要留他一陣。」 「什麼事?」 朱沢微冷笑一聲:「當初落水的侍衛,知道蘇時雨真正身份的那名侍衛到底被誰擄去了?宮前殿的局是誰布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冬獵時,朱弈珩得知父皇暗中安插虎賁衛保護朱憫達到底是不是巧合?若不是,他,或者他們,是做了怎樣的佈局,竟連父皇最機要,最臨時的決定都能提前知道?你要想想,父皇安排虎賁衛進封嵐山一事,是連朱憫達朱南羨這樣的東宮寵兒都不曉得的。昭覺寺事變,柳昀一個臣子,是怎麼做到在半個時辰內,拿到矯詔,著急兵馬發動宮變的?他是如何這麼快得到消息的? 「這個宮裡藏著的秘密太多了,柳昀這個人太不簡單,朱弈珩,朱昱深也不該是我本來看到的樣子。我不殺朱南羨,是因為我覺得這些秘密沒解開,我即便登上皇位,說不定有朝一日也會被拉下馬。誠如朱南羨,他為保蘇時雨,拼了命將這個皇位搶下來,日後即便繼位,就真能將這個位子坐安穩嗎?」 烈火燒斷一根橫樑,帶著火的圓木轟然砸落,將殿閣一端的祭台引燃。 朱沢微說到這裡,回轉身,看向朱祁嶽:「好了,該說的我已說了,你走吧。」 可是朱祁嶽靜立了片刻,卻道:「我明白了。」 他彎身,拾起銅鑰,走到殿門前,最後看了眼重重殿宇上的遠天,暝色,與早已褪去的霞。 天地間盤旋起凜冽的風聲,朱祁岳卻一左一右將殿門閉合,將風聲永遠隔絕在了外間世界。 「喀嚓」一聲,是落鎖的聲音。 朱沢微這才發應過來朱祁嶽要做什麼,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腕道:「朱祁嶽你瘋了?你出去你能活你不知道嗎?十三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即便朝中不短武將,他也不會狠下心殺你,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轟然一聲又是一根橫樑掉落下來,另一旁的祭台也燃了起來。 整個殿閣中都騰升起嗆人的煙霧。 朱祁嶽扶著銅鎖,垂著頭,分外沉靜地道:「十哥說我狠不下心,說我這樣的義氣是懦弱,我認了;十三不原諒我,我也認了;七哥怨我也好,怪我也罷,我都可以認。可能我還看不透十哥,看不透四哥,也看不透這朝局。你們或覺得我愚鈍,我兩頭不討好,我意氣用事,我落到最後害人害己不該得善終,我覺得都對。 「可能……我就是這麼討人嫌的一個人,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改了。但是,當初我承諾了要保住七哥的。現在保不了了,我……還可以陪七哥一起死。」 朱沢微怔怔地看著朱祁嶽,片刻後,他從他的腕上撤回手,快步走回殿內,又猛然一下回過身來,近乎怒不可遏地道:「朱祁嶽!你以為你十二歲那年落入山匪手裡,我為何要救你?!你以為你當初骨裂我為何要背著你去求醫?!我早就野心勃勃想要更朱憫達一爭帝位,奈何手下無人,我不過是覺得你蠢,你好利用,又是習武之人,將來必定會領兵,這才花點功夫來施恩圖報!我現在——」 朱沢微這些話說得很著急,停下來緩了口氣,卻吸入大量嗆人的煙霧,彎腰撐著膝頭,連聲咳了一陣才又道:「我現在不需要你回報了,我覺得你很煩很礙眼,你給我滾,現在就滾!」 朱祁嶽聽了這話,卻安靜地笑了一下:「這話七哥從小到大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一直覺得我礙眼。我都知道,是我做得不好。」 朱沢微的神情一下愣住,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解釋什麼,卻移目看向一邊,沒再多言。 就在這時,朱祁嶽的右手忽然緊緊一握,隔著窗隙,將手裡的銅鑰扔出殿外。 隨著銅鑰墜地的一聲清音,夜色驀地降臨,梁上的火舌忽然席捲而下,一下子在殿門上蔓延開來。 他們出不去了。 烈火在這一刻以迅猛之姿燃盡殿內各處,煙霧濃得叫人幾乎視不見眼前物。 朱祁嶽吸了口氣,吸進去的卻全是滾滾濃煙,肺腑疼得像要炸開,他捂住胸口,忍不住劇烈地咳出聲來。 「十二,到……七哥身邊來。」 濃厚的煙霧裡,傳來朱沢微虛弱的聲音。 饒是胸腔中猶如針刺一般劇痛,朱祁嶽仍是「嗯」著應了一聲,然後一步一步往前探去。 濃煙中伸出一隻手將他拉到身旁。 然後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地上也是滾燙的,渾身都是滾燙灼痛的,也不知衣擺袖口是不是已被火灼燎了。 朱祁嶽昏昏沉沉裡,聽到朱沢微又輕微地喚了一聲:「十二。」 不知怎麼,思緒一下回到小時候。 那年他被關在山匪的地牢裡,朱沢微帶著官兵闖進來,將他搖醒的時候,就是這麼喚著他,「十二,十二。」後來他背著他一家一家去求醫,額上滲出一滴一滴的汗液時,也是這麼叫著:「十二,你別睡,十二,你聽見了嗎?」 他總說自己救他只是為了利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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