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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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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南羨道:「這幅畫是朱沢微的探子從蜀中一戶姓黎的老兵府裡搜到的,當年他在蜀中任衙役頭子,你的故居被焚毀前,他暗自將這幅畫帶了出來。後來托了在官府的關係,將軍籍抹了,在蜀中做起了茶葉生意。 「他本已改名換姓,但朱沢微大約是猜到了你與謝相有些關係,專程派人在蜀中打聽,翻了二十年來所有軍戶軍籍,這才把這名老兵找出來。」 蘇晉沉默了一下,將手裡的畫軸慢慢合上,又從密信裡取出那探子捎回來的供詞。 「這老兵說,當年你隨謝相遷入蜀中時,京師早已下令盯著你們了。他知道隱于山居的人就是謝相,也知道你是他的孫女,他以為謝相終會帶你走,但你們卻仿佛要落腳安頓在蜀中。後來皇令下來,他帶著兵去的那一日其實看見你了。你……就躲在一旁牛車上的草垛子裡。」 蘇晉記得,自己當時躲在草垛子裡一直微微發抖。 她格外早慧,三歲能誦七歲作賦,經史子集過目不忘,昔年阿翁將她當作男兒來養,幼時時光靜謐無聲,只與詩書相伴,平生頭一回識干戈,就是白骨瀝血的慘烈。 刀光火色中,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衙差朝草垛子走來。 她隔著草隙望去,發現他舉著火把,一直盯著自己藏身的地方看。 她以為他看到她了,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可衙差的手都快伸到枯草上了,卻忽然放下,轉頭看向一旁跪著的趕車人:「幹什麼的?」 趕牛車的是個老實人,一聽衙差問話,一句也答不上來,跪著不住地哆嗦。 衙差於是吼道:「沒看到官差辦事?趕緊把牛車趕走!」 蘇晉一直以為自己是平白撿了一命,原來竟是無端受人一恩。 「這老兵事後一直心中有愧,托人銷了軍籍,在你祖父這幅畫前立了一個無名的牌位,做起了茶葉生意。過了幾年他發跡了,覺得冥冥之中是你祖父庇佑他,便想著去找你,將你帶回蜀中,認作義女。誰知一找數年,自找到了當年那個趕牛車的。 「趕牛車的說,謝相遇難那一日,他其實也知道你躲在他的牛車的草垛子裡。他原想如實稟報,可你一個姑娘,還那麼小,他實在是不忍心。後來他以為那老兵一時馬虎大意,僥倖帶你走,於是沒日沒夜地趕車,怕人追來,想把你帶到天遠地遠的地方去。可是他太累了,趕著車時打了個盹,再醒來時,牛車輕了,他回頭去找過,你已不見了。」 蘇晉看著手裡的供詞,安靜了許久才道:「我跳下牛車,一個人走到了杞州。阿翁曾說過,如遭逢大難,可去杞州蘇府避難。」 皇權傾軋之下,功過是非都是浮眼雲煙。 他縱然助他奪江山,也知道自己兔死狗烹的下場。 所以明達如謝煦,在阿雨出生的當日,就已為她留好了退路。 朱南羨看著蘇晉緊握狀詞的手指節發白,抬手將其覆於掌中,輕聲道:「你既是謝相的孫女,那就是我的父皇……」他頓了頓,後面的話說不出口,只好問,「你祖父無故枉死,你可會怨我?」 蘇晉睫梢一顫,抬眸看了朱南羨一眼又垂下眼簾,片刻,搖了搖頭:「山河誘人,皇權遮眼,當年的事豈能以一個『怨』字蔽之,何況陛下是陛下,殿下是殿下,在阿雨心裡,殿下始終是不一樣的。」 心裡有條河,河裡落著瀟瀟冷雨。 朱南羨聽了這話,只覺得這瀟瀟冷雨也是潤物無聲,又問:「那你入仕……可是要為你祖父洗清冤屈?我幫你,好嗎?」 蘇晉卻笑了一下:「昔勾踐滅吳,賜死功臣文種,武帝立漢,誅殺李陵一家,青史大都有規律可循,我彼時年幼,不解祖父何以堪破生死,確曾想過要入仕為他洗冤,要還他公道。後來漸漸明白,我要的公道在青史,在人心。而陛下或殿下的一意昭意其實於事無補,它太遲了,沒有人會在意,也換不回人命。」 蘇晉沉默了片刻,又續道:「一心苦讀到頭來卻是茫惘,在翰林修書,在松山縣斷案,在京師衙門任職,只覺對身邊疾苦無能為力,許多官員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直到後來……仕子之案的時候,柳昀告訴我,其實我可以去都察院做禦史。」 明辨正枉,撥亂反正,進言直諫,守心如一。 她到現在都記得深牢。 「那時才有了自己該走的道,有了鴻鵠之志,想著宋儒的橫渠之言,想要以己之力姑且一試。」 朱南羨念得書雖不如蘇晉多,但《橫渠語錄》裡,大名鼎鼎的四句他還是聽過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道:「我知道,你在都察院的兩年最是自得開心,等眼下的事端過去,」他頓了頓,「我去與柳昀說,讓你重回都察院,繼續做一名禦史。」 蘇晉卻搖了搖頭:「不了,殿下初掌大局,日後還有許多險難,在刑部也很好,盡己所能讓天下律法清明,何況……掌一部之權好歹不任人宰割,留在殿下身邊更能輔佐殿下。」她垂眸,輕聲道,「殿下忘了嗎?當時說好的,無論殿下在哪裡,阿雨都要陪著殿下。」 方才還如煙波江上的心一下像被掀起濤濤浪潮。 朱南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已然伸手勾住蘇晉的後頸,俯首吻了上去。 唇下柔軟如花,帶著乾淨的清新,如朝露一般。 再往裡走便是蕊。蕊尖與他相撞,微微一顫,卻沒有退避,而是迎了上來。 這欲退還迎的顫動在朱南羨的心中掀起狂瀾,在他四肢百骸蔓延開,讓他覺得連這麼緊擁著懷裡的人都不是不夠的。 他還想要得更多。 身體仿佛不聽使喚一般,當下一個橫抱就將蘇晉放於一旁的小榻上。 滿苑的梔子香隔著緊閉的門窗也能滲入堂內,他俯下臉去,喘著氣,與她貼著額頭,看著她眼裡清透如雨又灼烈似火的眸光,聽她極輕極輕地喚了聲:「殿下……」 終於忍不住閉上眼,伸手探到她的領口,再一次閉眼俯首。 然而正在這時,堂外卻傳來腳步聲,須臾間尤公公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稟太子殿下,禮部尚書羅大人求見,說要急事要奏。」 朱南羨眉心一蹙,可花香盈鼻,懷中軟玉,實在割捨不下,一隻手仍擁著蘇晉,騰出另一隻手來摸到一旁的小幾上的茶壺茶盞,然後橫袖一掃,只聽「哐當」一聲,壺盞盡皆碎裂在地。 外頭的二人嚇得撲通跪倒,一下便息了聲。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了。 蘇晉的手環上來,在他雙肩稍稍作歇,待他的臉移向她被解開領口的脖頸,才輕輕一推他:「殿下,可能是安南國使臣的事。」 朱南羨動作一頓,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啞著嗓子道:「你竟還分的出神來想羅松堂找我何事。」 但他確實沒打算今日就要了她,聽蘇晉這麼說,慢慢將她鬆開,卻仍是貼著她的臉,抵著她的額頭問道:「阿雨,我娶你,好不好?」 他略停了一下,又說:「不是立妃,更不是立後。」 他腦中還是一片渾沌,方才的江海還在五臟六腑中翻覆,也不知自己詞不達意地說明白了沒有,想了想道:「我也不要當這個皇帝。」 蘇晉愣了愣,問:「殿下不願繼位,是要讓位給十七嗎?」 朱南羨笑了一下,拉著她坐起身,將她攬入懷中:「我已派人去找麟兒了,我總覺得他還在,還活著,否則以朱沢微之能,何嘗大半年找不著一個故去的人?」他伸手輕而緩地為她理了理凌亂的鬢髮,「我想過了,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他是皇兄之子,這個皇位該是他的,只要他回來,我就可以娶——」 「殿下。」這時,外頭又傳來三聲叩門,仍是尤公公的聲音,「都察院柳大人與兵部龔大人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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