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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沈奚沒答這話,卻緊緊盯著沈筠,眼眶裡盈盈閃閃,竟似乎已有了淚:「我做得不好我該死我認了,可是你呢?你這些年就做得很好嗎?你十五歲開始,朱昱深每北伐一回你就追去一回,沙場屠戮刀劍最是不長眼,你一個女子每回跟去出征,二姐就坐在廊簷下整夜睡不著地擔心你。你嫁去北平這麼多年,二姐每此去信都問一句『回不回』,『回不回』?結果你這麼多年就回來過一次,呆了還不到十日又隨軍去了西北,都沒等到我從杭州府回來。

  「二姐她這一輩子都為旁人著想,為你為我,為十三十七,你可知她心中最想要的是什麼?她畢生所求不過團圓二字,去世前一日還在跟朱憫達請旨,說想帶上麟兒,與爹娘,與我一起去北平看你,她滿懷期冀地盼著這一日,你呢?你連麟兒出世的那年都沒有回來,你連麟兒都沒有見過。」

  沈奚一言至此,沒有再說,因他看到沈筠的眼底已有淚滾落。

  他對蘇晉搖了搖頭,慢慢將胳膊從她手心裡抽出來,然後跌坐在地,片刻,也緩緩地流下淚來。

  涼風四起,碧色連天,蘇晉獨立於這暮裡草場,竟不知該說什麼。

  倏忽間,她覺得這樣其實也好,沈奚是個愛鑽牛角尖的人,出事至今,他從來沒有提過沈婧一回,沒有提過昭覺寺那場令人驚心的事變一回,他只是反復地將這場夢魘放在心裡回溯,將所有的過錯與愧疚都加諸己身,現在沈筠來了,他好歹能說出來了。

  四野盡頭有兩人急忙忙跑來,蘇晉仔細看去,是沈六伯與覃照林。

  沈六伯原是聽說四王妃來了,趕著來見三小姐,沒想到走近了一看,沈筠與沈奚竟是一個站著一個跌坐在地,沈奚一身粗布衣裳全然髒了,兩人眼裡都不斷有眼淚滑下。

  沈六伯本想要勸,心中忽地想起許多年前大小姐去世時,沈奚沈筠難過了半年後,也是這麼吵了一回就徹徹底底地好了。

  他於是沉默著從旁而立,等了良久,才抬手抹了抹眼角,一邊去扶沈奚,一邊對沈筠到:「小姐莫要埋怨少爺了,少爺他這些日子過得也很難。老爺被流放後,少爺代老爺受罰,七殿下原想趁機將少爺杖殺,若不是蘇大人拿命去攔,少爺現在早已沒命了。」

  沈筠看著沈奚。

  自北平到應天的路上,她一面策馬一面在心裡咒駡了沈奚月餘,怨他未守好阿姐未守好沈家,怨他不來信與自己坦言相告,更怕他一時衝動將自己的命也賠進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滿腹怒言消弭於無形。

  沈筠想,她的弟弟曾是驕傲到目下無塵的一個人,可現在呢,他滿身泥漿,被人驅使,雙腿未愈所幸自暴自棄地跌坐於塵埃。

  或許對他而言,死最簡單,難的是忍辱負重地活著。

  沈筠背轉身去,抬起衣袖揩了把眼淚,隨即看向守在草場一頭的將領,高聲喚了句:「秦桑,帶將士們過來!」

  「是!」

  斜陽西下,日暮溶金,一眾將士列成方陣,沈筠回轉身,一身紅衣灩瀲如血,她一掀衣擺,帶著將士朝蘇晉單膝拜下,然後雙手抱拳,說道:「蘇大人,我這個弟弟不成器,想必出事至今,從未謝過你一回。但你的救命之恩,我沈筠會代他銘記在心。

  「我雖只是一名女子,雖只領區區百餘將士,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哪怕有朝一日我拼得只剩赤手空拳,只要大人有所驅馳,我沈筠必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晉看著沈筠,也合手對她揖下,說道:「四王妃請起,王妃既是青樾的三姐,便與青樾一樣,稱在下一聲時雨即可。」又道,「其實王妃大可不必言及恩情一說,時雨當日不過阻了阻行刑的侍衛,真正將朱沢微攔下的,還是四殿下。」

  沈奚就著沈六伯的手站起身,沉默片刻,道:「要敘話改日再敘,當務之急是十三明日要獨自離開東宮,方才說由沈筠去接應,但怎麼接應如何接應,這卻要想個辦法。」

  ▼第129章

  蘇晉道:「此事我已細想過了,殿下要離開東宮,本身就是犯險之舉,不管怎麼部署也沒有周全二字一說,你我只能相信他。我唯一擔心的是有變故,這些日子皇貴妃犯瘋症,上個月跑出過重華宮一回,後宮上下已清查過一次,四下裡都人心惶惶。我原想與左將軍商議對策,但清明過後,將軍與其親信被調去了北大營,明日申時過後了能歸返,到宮裡想必已入夜。好在王妃回來,不知王妃明日可否以拜祭故太子與太子妃之名去東宮一趟,只要能與殿下見上一面,哪怕是當著人,時雨有辦法教您用暗語問出殿下的部署。」

  「這好說。」沈筠道,「到時我將我這些個弟兄也交給你。」

  她說著,對身後的將士道:「秦桑,明日一入夜,你帶著弟兄們在宮門外找個隱秘處待命,一切謹聽蘇大人安排,記住,十三跟我是過命的交情,你們一旦接應到他,怎麼做不必我多說。」

  「將軍放心,屬下等一定竭盡全力護殿下周全。」

  不多時,方才被指派去尋蘇宛的將士業已歸來,回稟說蘇宛被引去見十二殿下的路上意識到有端倪,稱內急避去了荒草道上,誰知她只顧奔走竟迷了路,還好被舒府的小姐舒容歆撞見,將她領了回來。

  那將士道:「十二殿下得知蘇大人被歹人追殺,下令徹查雲湖山壇廟一帶,蘇小姐受了驚,已被卑職等領來典廄署,眼下正於偏堂內歇息。」

  蘇晉點了點頭,對沈奚沈筠道:「我先去看看舍妹,順道讓劉署令安排王妃在典廄署歇下,等明日天一亮,我與王妃一同下山。」

  蘇宛心知自己又惹了禍,正在偏堂裡等得六神無主,忽見堂門被推開,一名小吏提著燈籠將蘇晉引了進來。

  蘇宛一下子站起身,揪著衣擺不知從何說起,情急之下膝頭一軟便跟蘇晉跪下。

  蘇晉不作聲,直到那小吏躬著身將門掩上走遠了,才逕自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從前住在蜀中?」

  蘇宛道:「三哥當年離開蘇府後,父親大約是覺得愧對三哥,有回與母親爭吵,氣急之下提過一句您曾長在蜀中書香門第,不該這受這樣的離難之苦。」

  蘇晉又問:「此事你除了與七王妃提及,可還與他人說起過?除了我曾住在蜀中,你還知道什麼?」

  蘇宛道:「除了三哥的名諱與戶籍,別的我一概不知,當年三哥住在蜀中的事我也是無意聽來,以為誰都曉得,從沒在意過,因此也不曾對他人提及。」她說著,又問道,「三、三哥,我這回可是惹了大禍了?」

  蘇晉自心裡歎了一聲,雖然蘇宛並不知她本姓謝,但憑朱沢微的能耐,就算無法直接對她下手,派人去蜀中一打聽,至多三兩月也該曉得她的真實身份了。

  蘇晉沒有答話,對蘇宛道:「你先起身,我有話跟你說。」

  蘇宛似乎猜到蘇晉要說什麼,擔驚受怕地搖頭道:「阿宛沒臉站起身跟三哥說話,三哥就讓阿宛跪著吧。」

  蘇晉見她執意,也沒再勸,自桌旁坐下,說道:「等這兩日一過,我會命人將你送走,如今的京師實在太亂,待時局安定後,再將你接回來。」

  蘇宛初來京師只覺繁華,當時聽人說朝局大亂還猶茫惘,而今是徹徹底底地信了。

  去年蘇家老爺去世時,蘇府因分家產也鬧得不可開交過,可蘇府再亂卻不似京師步步殺機,連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會變成害人性命的刀子。

  蘇宛哭訴道:「三哥,阿宛從今以後只當自己是個啞巴,求三哥不要將我送回杞州。阿宛的生母已去世了,大哥二哥分得家產後對阿宛置之不理,家道中落,主母要將阿宛嫁給一名縣令做妾換取錢財,可那縣令是個出了名的貪官惡霸,阿宛不想嫁給他。」

  此事蘇晉倒是知道,當時蘇宛已被迫要嫁去那縣令府邸,卻意外接到蘇晉自京師的來信,她暗自將這信藏了,然後連夜收拾好行囊離開蘇府。

  蘇晉道:「你便是能當自己是個啞巴,可你分得清哪些話是詐問哪些話暗藏玄機嗎?你太單純,有時一個反應一個眼神都會暴露你的心思。」她說著,站起身已是要走:「杞州蘇府的事我知道,我不會將你送回去,你這兩日安心歇著,我會讓照林為你安排好去處。」

  蘇宛與蘇晉雖相處不久,也知道她的三哥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見她心意已決,知道再無回緩的餘地,咬唇問道:「三哥,阿宛要怎麼做才能便得聰明警醒一些?」

  蘇晉垂眸略一想,道:「無他,多思多學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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