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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蘇晉與沈奚皆不語。

  內侍咽了口唾沫:「正是當年淑妃養的那只,活了二十來年,頗靈性,還有好幾隻貓跟班的老貓。

  「因宮裡有個流言說,有貓枉死,定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宗人府的胡主事覺得這老貓趕在年關節這個當口死了,實在不吉利,前天就帶著我們一干內侍將老貓埋在了宗人府後的林子裡,還給砌了一座石頭墳,日日裡上香,誰知方才……」

  他說到這裡,似乎想到甚麼可怖的東西,竟說不下去了。

  等緩了一下心神,他調了個頭緒道:「這又要說到戚四小姐身上了。方才戚四小姐本來是和趙府的二小姐一起的。」他朝蘇晉揖了揖,「正是都察院趙衍大人的二千金趙妧。」

  「後來戚四小姐說有點私事,就去柏樹林子裡了。趙二小姐等了半刻,沒見她回來,有些擔心,就和舒家小姐一起去找,誰知……就發現了那只老貓……」

  沈奚蹙眉道:「那貓不是死了嗎?」

  內侍道:「該說是老貓的屍體。那貓原是淹死的,可眼下這屍體,竟被剝了皮,發臭的血肉與皮囊擱在一處。」

  他再一次咽了口唾沫:「不知沈大人與蘇大人可曾聽說過,昔日七殿下養過一隻小白貓,後有一日,小白貓病了,七殿下擔心它,便沒去翰林進學,當日,岑妃娘娘就將這只小白貓剝皮殺了?

  「前陣子璃美人吊死在宮前殿,宮中都說……是岑妃娘娘冤死的魂靈不安,眼下這貓死了已經夠不吉利了,誰知又、又叫人剝了皮。」

  內侍看向沈奚與蘇晉,「出了這樣的事,太子妃便下令搜苑,這才在柏樹林子裡,找到了正要輕薄戚四小姐的三殿下。」他似乎想尋些心安,忍不住又問,「二位大人都是飽學之士,依大人們看,這貓當真是……」他說不下去,卻又添了一句,「其實那貓屍也並不在甚麼僻靜處,方才還有人走動,本是甚麼都沒有的,也就盞茶的功夫,便多出來了。」

  沈奚沒答這話,卻問:「既這樣,那貓屍不算緊要,三殿下那頭,把事情問清楚便可,為何要把十三殿下叫去?」

  內侍道:「因……方才戚四小姐提了一句,說她去林子裡,原是要去見十三殿下的。」

  蘇晉一愣,原想問甚麼,卻又問不出口了。

  沈奚道:「不對,十三自回京後,從未跟戚家接觸過,你可仔細想想,還有甚麼漏掉的沒有?」

  內侍正想著,河對岸忽又傳來一陣騷動。

  這回的動靜似乎比上回更大,連幾名行著酒令的半醉之人都忍不住側目看了一陣。

  騷動只持續了一瞬,片刻又平靜下去,然而沈奚的心裡卻更不安了,可惜他是臣工,便是跟東宮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也是不能輕易去女眷那方的。

  他對內侍道:「你去對岸看看,弄明白發生甚麼即刻來回本官。」

  內侍應諾,匆忙忙就去了,蘇晉與沈奚還未等到半刻,則見那內侍又倉猝不及地跑了回來,跪倒在二人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回、回二位大人,是太子妃,太子妃被貓抓傷了!」

  沈奚的眉目間驀然罩上一層霜雪。

  內侍眼下這副神色他真是似曾相識。

  他想起來,是他七歲那年,大姐幫他去摘桑葚,那日雷雨連天,他睡到下午才醒,忽然心慌,覺得要出事,三日後,大姐的屍體被人在淮水邊找到,那名回來通稟的小廝似乎就是這樣的神色。

  蘇晉看沈奚一眼,對內侍道:「你慢慢說,太子妃怎麼了?」

  內侍道:「因有好些個女眷被嚇著了,太子妃想查明原因,就讓趙二小姐帶著去瞧那貓屍,也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幾隻瘋貓,將太子妃抓傷了。」

  沈奚怒道:「十殿下與十三不是在對岸嗎?他們人呢?!」

  內侍怯聲道:「他們在瓊花苑一旁的殿裡問三殿下的事,聽說三殿下喊冤,說有人陷害他,也鬧起來了,是太子妃不讓人去驚動他們……」

  他頓了頓,忍不住又小聲道:「沈大人,要不您過去瞧一眼吧,那裡一群女眷,太子妃受了傷,也沒個主心骨,且宮裡有個傳言,說這杯貓抓傷的人,七日內……」

  蘇晉斥道:「宮裡這麼多貓,時不時就有人被抓傷,你這流言空穴來風,再胡說本官拿你問罪。」

  沈奚沉默片刻,對蘇晉道:「我過去看看,但我擔心這裡……」他話沒說完,抬目朝還在四下敬酒喧鬧的臣工望去。

  滿眼繁華,假意歡暢。

  蘇晉道:「這裡有我。」

  沈奚點了一下頭:「多謝。」他再不遲疑,疾步就朝河對岸走去。

  蘇晉對內侍道:「若待會兒有人質問沈大人為何在河對岸,你就說是你奉十三殿下之命請他過去的,明白嗎?」

  內侍忙不迭稱是。

  蘇晉冷聲道:「還不跟過去?」

  那處柏樹林在筵席後方,燈色照在雪意上,昏沉幽暗。貓屍是在林子邊發現的,一眾女眷站在一處,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說甚麼。

  已有醫正過來為沈婧瞧傷了,她被幾名侍衛隔開,正歇在筵席一隅。

  沈奚大步走過去,撥開侍衛一看,沈婧的手背上果有幾道血淋淋的抓傷。

  他眉心一蹙,當機立斷道:「我去請姐夫。」

  沈婧這才發現沈奚來了,心知他是心憂所致,倒也沒問責,溫聲道:「陛下已回了,你再把太子請到這裡,這宴席豈不叫人吃不下去了?我不過受了點皮肉傷,已有人去請老七了,只是不知為何還沒來,你不必擔心。」

  她雖這麼說,但沈奚仍放心不下,他當下也不顧男女之別,走到女眷處撥開人群,逕自問了句:「那幾隻抓人的貓呢?」

  沈公子從來笑意盈盈,眼下卻一身霜寒,昔日孟浪風流的勁頭盡數斂去,如畫的眉眼間只餘清冷。

  可眸子裡仍是含著萬千月色的,立在這雪柏間,如謫仙一般。

  一種女眷見了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奚看到被內侍捆於一處,困在籠子裡的野貓,蔫塌塌的有氣無力,又問:「怎麼回事?這就是抓人的貓?」

  有一平眉鳳目,宮裝華服的女子道:「青樾哥哥,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眉宇間有不可一世的神色,正是錢三兒口裡那名喜歡了沈公子多年,頗有死纏難打之勢的郡主朱郃樂。

  「因是有人故意的。」她抬手指向一名身著水綠斗篷的女子:「是趙妧,是她將沈婧姐姐引來此處才叫姐姐受傷,那貓也是她找著的,依本郡主看,她就是故意的!」

  沈奚順著朱郃樂的手看去。

  這是趙衍家的二千金,貓就是她找著的,他方才聽內侍提過。

  誰知趙妧一對上沈奚的目色,愣了愣,低垂著眸子一時竟沒開聲辯解。

  還是她身旁的女子道:「聽不出郡主想說甚麼,照郡主的意思,貓是阿妧殺的,那幾隻瘋貓也是阿妧指使的?」

  沈奚認得此人,這是舒聞嵐之妹,舒容歆。

  她漫不經心地眨了一下眼,看著朱郃樂道:「郡主方才受驚時,不是一直說有不乾淨的東西作祟嗎?怎麼沈大人一來,就變卦了?是邀功還是套近乎?」

  她說起話來慢吞吞的,動作也慢吞吞的,語氣跟她的病秧子哥哥有些像,倒是甚麼都敢說。

  朱郃樂這一下便被激怒了,口不擇言道:「你信口胡說!依本郡主看,此事就是你們倆居心不良,你們定是想借此把十三表哥和青樾哥哥招來!」她一邊說,一邊看了跟在身旁的幾名女眷一眼,「你們說呀,方才是不是咱們都不敢去看貓,就她們倆帶著太子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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