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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齊帛遠已快走到回廊了,身後卻沒有腳步聲,他回頭看去,柳朝明仍站在遠處,又望向府門的方向。

  他到底還是年少,哪怕心思再深,也不願被人輕易放棄。

  他想,自己明明已孜孜不息,盡全力跟著恩師做學問了。

  齊帛遠問:「你這是怎麼了?」

  柳朝明沉默片刻,忽然緩緩地,無助地笑起來。

  那雙十分好看的眸子裡忽然起了一陣風暴,吹散原本蓄在眸中的霧氣。所有的情緒——驚詫,難以置信,憤怒與難過,全都畢現眼底。

  甚至連他的語氣都是譏諷的:「孟先生不教我了嗎?他怎麼可以出爾反爾?」

  齊帛遠震驚地看著這樣的柳昀。

  旁人笑的時候都如春風和煦,可柳朝明一笑,恍恍一眼望去還好,若仔細看,才發現他所有深埋於心的不甘不忿都會自眼中曝露。

  齊帛遠聽說過柳家「存天理,滅人欲」的家教,亦知柳家人都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

  可他沒想到這樣的家風竟會將一個資質當世無雙的孩子逼成這樣。

  他恍惚想起,柳昀在拜入孟良門下之前,仿佛是獨自從柳家逃出來的。

  昔日景元帝身邊三位謀士,謝煦是才情錦繡,明敏高智的,孟良是忠義耿介,是非分明的,齊帛遠與他二人不一樣,他是真正的書生,性情裡自帶一股溫和儒雅的悲天憫人。

  他看著這樣的柳昀,輕聲道:「孟良只是外出辦案,怕耽擱你進學,才將你放在我這裡。你這麼好的資質,他怎麼捨得不要。」

  柳朝明眼裡全是不信:「是嗎?」

  齊帛遠道:「你可以回孟府住,等他回來,但你要記得,這一年餘,我是你的先生,你當日日與我晨昏定省,一日也不可耽擱。」

  柳朝明聽到這裡,一刻也不停頓地往府外走。

  他還沒走出去,齊帛遠又叫住他,說:「柳昀,你其實還是常笑些好,日後在我這裡,你不必掩飾自己。」

  柳朝明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抬步走了。

  時隔經年,當初那個無波無瀾得像一汪江水的少年已長成靜如深海,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動的都察院首座,唯有在齊帛遠面前,絲毫不掩飾自己。

  柳朝明接著方才封藩削藩的話頭,續道:「就算朱憫達能順利登基,接下來免不了要動干戈,征伐戰亂,民生剛穩固一些又要墮於水火。真不知朱景元當初搶江山來做甚麼,為了看他哪個兒子打起來更厲害些麼?」

  齊帛遠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機鋒:「『就算』?甚麼意思?」

  柳朝明又譏誚地笑了一下:「文遠侯不避世了?」

  齊帛遠歎了一聲:「罷了,為了一點舊情,陪幾個故友爭了半輩子江山,非我所願也,日後的,就留給你們罷。」他說著,忽而淡然一笑,「知道你離開奉天殿后,陛下單獨問了我甚麼嗎?」

  柳朝明想了一下:「蘇時雨?」

  齊帛遠道:「他問,謝煦除了一個孫女,可還有甚麼後人。」

  柳朝明眉頭微鎖。

  齊帛遠道:「其實你昨夜不必特意派人送信,蘇時雨早已托人與我帶了話,道明她是謝煦孫女了。」他笑道,「你擔心過了,她到底是謝煦之後,雖身為女子,承她祖父之學,加之多年官場歷練,已可獨當一面,或許有一天,她能如謝煦一般算無遺策。」

  柳朝明冷笑道:「倘若謝相當真算無遺策,當年『相禍』將起,他為何避於蜀中不逃?是算漏了自己會累及家人慘遭橫禍嗎?」

  齊帛遠道:「這世間障眼法,大都脫不開一個『情』字,謝煦是重情重義之人,他不信皇權會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心,所以他避之不逃,他要看看朱景元會做到甚麼地步。」

  他說著,忽然看了柳朝明一眼,淡淡而笑:「就如你也一樣,以你的智謀,難道看不出蘇時雨早留了後手,可你還要多此一舉地知會我一聲,為甚麼?僅僅因為你曾與孟良許下的諾言嗎?」

  柳朝明未答這話。

  當初他發現蘇時雨是女子,讓她避于杭州時,她也曾問過一句:「大人圖什麼?是老禦史臨終前,大人承諾過要照顧我?」

  而彼時他心中覺得是,可一時間,又覺得不像是。

  柳朝明是明達之人,他大抵猜到那一絲「不像是」意味著甚麼。

  可他也是寡情之人,這所謂的「不像是」,恰如方落入河池的一片浮葉,風來了,被圈圈漣漪蕩開數尺,等風停了,便緩緩沉入水底,他只要不在意就好。

  他一直以為,鏤刻于蘇晉骨血中的堅韌與通透,最終會令她走上與老禦史一樣的路。

  而直至今日,當蘇時雨穿著緋袍,以退為進要為請立一方功德碑時,柳朝明才發現自己錯了,她就是她,今日的事,若換作老禦史,大約會以大隨律令請聖上將朱稽佑繩之以法,而蘇時雨是謝相之後,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緋袍明媚的朱色像半斛春光,照進他心中久不見天日的河池,昔日沉入水底的浮葉突生根蔓,長成一片蓮葉田田。

  自此,他再也沒辦法忽略了。

  柳朝明有一個瞬間很是無措,他忽然想起沈奚那句話——就不怕有朝一日,有人偏不按你的規矩來,直接將軍?

  其實深埋于柳昀骨血中的倒刺,令他早已厭倦了這十數年的按部就班。在那個瞬間,他甚至想,將軍也好。

  然而他很快又冷靜下來,他早已選擇了一條獨來獨往的路,他當是身無負累,殺伐不留情的。

  可惜啊,在這條路上,他不該生妄念,有所求。

  齊帛遠臨上馬車前,看了柳朝明一眼,只見他臉上的笑意已沒了,斂著雙眸站著,眼底罩著霧氣,含帶些許茫然與惋惜。

  齊帛遠道:「孟良去世前,曾說你凡事都壓在心底,這樣不好,我雖避世,卻不是甚麼人都避而不見,你若有甚麼想不通透的,不必怕叨擾,來侯府尋我便是。」

  柳朝明沒正面答這話,卻恭敬地合手施禮:「學生恭送先生。」

  明明還未至午時,天地的顏色都暗了下來,世間卷起呼嘯長風,承天門外連半個行人都沒了,是急風驟雪將至。

  齊帛遠登上車轅時,抬頭看了眼天色,歎道:「山雨欲來啊,你既知前路,先找一寸矮簷避上一避罷。」

  ▼第73章

  年關將近,至臘月二十,各衙司陸續停政,都察院年來事宜繁多,一眾禦史一直忙到臘月二十九才得以喘息。

  此時距蘇晉彈劾三王朱稽佑已過去十日,震動朝野的登聞鼓山西道一案漸次平息,卻引來一縷染著桃花色的餘韻。

  蘇晉才名在外,年紀輕輕官拜正四品僉都禦史,原就不是籍籍無名之輩,此登聞鼓案後,蘇禦史之名傳遍京師,加之為人謙和有禮,長相清雅標誌,一時之間求嫁無數。

  單說她當夜回府以後,也就歇下來吃口茶的功夫,便有媒婆上門,來頭還不小,手裡拿的是大理寺卿張石山么女的八字。

  蘇晉好不容易將她打發走,沒半柱香,又有人拿著欽天監監正六小姐的八字來了。

  蘇禦史深感不妙,以身體不適為由送了客,收拾好行囊漏夜趕回宮中,一頭紮進都察院死都不出來了。

  這就苦了副都禦史錢三兒錢月牽。

  卻說姻親一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蘇晉上已無高堂,其人避于衙司不出,那些求親的走投無路,只好去找她都察院的同僚。

  都察院內銜兒比蘇晉高的,勉強能為她做主的也就柳朝明,趙衍與錢三兒。

  柳朝明不消說,沒人敢拿這事去煩他。

  趙衍巴不得將自家兩個女兒全塞給蘇晉,這是對手,也不能找。

  於是算來算去,只余一個錢大人。

  錢三兒在錢府如一根野草般長大,有了功名後便搬出來自立門戶。前幾年也有許多人家保媒拉纖,不想他一句「一心向佛,等在都察院幹累了就致仕出家」讓諸臣工望洋興嘆。

  錢禦史於是恬淡無欲地過了好些年,豈知這幾日,府上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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