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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孫印德自覺身家性命都握在這一干禦史身上,撲跪在地上,問甚麼答甚麼:「殿下他不避諱,還常拿出來炫耀,說自己是大黃蜂,要采百花蜜呢。」又道,「這事兒宮中不少殿下也知道,且中途九殿下與十殿下來過山西,九殿下也不是個好主兒,就是為撈油水來的,臨走還問三殿下討了幾名好看的姬妾。反是十殿下看不慣這些,另尋了個清靜處住下,眼不見為淨。」

  經宮前殿一事,蘇晉對宮中格局瞭解已深——三,九,十都是十四的人,三與九一個驕橫一個懦弱,而十王朱弈珩,翩翩君子,也是因自小寄養在皇貴妃宮裡,因此才與十四走得近。

  孫印德見蘇晉若有所思,以為自己的話說到了點子上,挖空腦子又想到一出十分要緊的,繼而道:「左都督戚無咎有三個頗出眾妹妹,兩嫡一庶,蘇禦史知道嗎?」

  戚無咎,安平侯之子,官拜正一品,其母是朱景元之妹連姝長公主,身份貴不可言。

  蘇晉沒答這話。

  孫印德續道:「早幾年戚家大小姐及笄時,說是要選去宮中給十三殿下做皇妃,戚大小姐對十三殿下也是一見傾心,當時的京師,裡裡外外傳得都是郎才女貌的佳話。可位咱們這十三殿下,先是守孝,又是去西北領兵,原說著先將親事定下來,後來不知怎麼,十三殿下西北一封信回來,求太子妃幫他把親事推了。」

  他這話說到一半,也不知後頭還藏著甚麼。

  宋玨是個一聽閒話就被帶跑偏的,饒是在審訊,忍不住也接了一句:「這事我知道,戚大小姐後來不是被指給十二殿下了麼,聽說與四王妃一樣,眼下都懷了身子,怕旅途奔波,這次都沒回京師。」

  孫印德道:「是,眼下十三殿下領完兵,就完藩,不是又回來了麼,怎麼著都該娶親了。可十三殿下甚麼身份,等閒不是一般的女子配得上,放眼瞧去,也就沈家戚家最好,沈大人是上頭兩個傾城傾國的家姊早已嫁了,下頭沒有妹妹,戚家倒還有個嫡女,但今年才十二,十三殿下就算要納她當正妃,不得再等三年?所以挑來挑去,就還剩了個戚家四小姐。」

  蘇晉知道他說的是誰,戚綾,閨名中也有個「雨」字。

  「戚綾雖說是庶出,但是個名動京師的美人,才情甚高,秀外慧中。尋常女子念書只念女四書,頂天的讀個論語詩經,這戚綾四書五經都念得通透,小時候還跟著左都督一起跟著晏太傅做學問,就是去考科舉,不說進士,想必也能中個秀才舉人。下官……」他一頓,咽了口唾沫,「府裡還收著她的蠅頭小楷,字寫得好看極了,你說這樣才貌俱佳的美人,誰人不愛?」

  蘇晉有些了悟,原來沈婧藉口說那方刻著「雨」字的玉珮是朱南羨要給戚綾的,不單單因為戚綾閨名裡也有個雨字,而是她的身份,她的名聲,足以堵住眾人的嘴。

  她想了想,淡淡道:「你無故提起戚家,是想告訴本官甚麼嗎?」

  孫印德咧嘴一笑:「下官想拿一個秘密跟蘇禦史換自己的性命。」

  蘇晉面上沒甚麼表情:「你說。」

  孫印德道:「蘇禦史這是答應了?」

  蘇晉道:「說不說在你,取不取你的命在我,你若繼續磨蹭,本官正好秉公辦理。」

  孫印德連忙道:「下官今早聽人說,十三殿下私下藏了一方玉珮想要送給戚四小姐,大約對她有意。可之前三殿下進京,趕巧也見過這戚四小姐一面,也瞧上了,還想納她做續弦正妃。」

  他說著,嘿嘿一笑,「三殿下平日裡雖糊塗,但在『色』字一道上絕不含糊,這不趕著要年關宴了麼,命宮裡各大員都帶女眷去,誰不知暗地裡是個十三殿下挑王妃來著?三殿下自知搶不過十三殿下,大約早已想好甚麼損招在前頭等著了。下官琢磨這蘇禦史您一慣與十三殿下走得近,正好去提點十三殿下一句,若能在十三殿下跟前再立一功,指不定能再升一級,官拜副都禦史。」

  蘇晉短短兩年間,自一名從八品知事升任四品僉都禦史,宮裡甚麼樣的傳言都有。但傳得最過的,還是說她以色侍上,尤與幾位殿下與身居要職的大員走得近。

  她不在意這些蜚短流長,這是人心,是無論她怎麼拼命地去做好一名禦史,都有人不問因果地去誹謗她。

  蘇晉知道孫印德言語背後挾帶著的流言是甚麼,她盯著窗外一棵白雪皚皚的樹,回過頭來:「你想活命?」

  孫印德一雙魚泡眼中露出大喜之色:「蘇大人這是應了?」

  這還是他頭一回稱呼自己為大人,原來「活命」二字有這等立竿見影的功效。

  蘇晉看了言脩一眼,示意他將房門掩上,繼而道:「那你便照我說的去做,其一,七殿下既派你去抓三殿下把柄,那你私下定藏了不少罪證,限你今日內,把所有的罪證全部交給本官;其二,口述一份供狀,將前因後果交代明白,宋玨,他說你記;其三,招供一份假的,翟禦史會教你;其四,」她將桌案紙張扯下一份遞上前去,「這有一份空白狀子,你先署名畫押。」

  孫印德不知蘇晉意欲為何,但想到自己費盡口舌才自她手裡保住小命,不敢有違,一一應了。

  蘇晉審完孫印德,自刑訊房而出,中庭落雪紛紛,滿世界素白。

  她安靜地看著落雪,許久,動也不曾動。

  直到翟迪三人出來,她仍站在廊簷之下,不知在想甚麼。

  翟迪從來見微知著,微微思量,走上前去一揖:「大人有煩心事?」

  蘇晉聽了這話,睫稍微微一動,垂下眸去。她的臉色與雪一般蒼白,片刻,折過身來,頗是平靜地一搖頭:「沒甚麼。」

  翟迪猜不出她所思所想,卻明白她不願多說,於是呈上手中訴狀,問:「大人真要饒孫印德一命?」

  蘇晉接過狀子,看著左下角孫印德的署名與手印,思緒便被拉了回來,當年晏子言慷慨赴義,元喆與阿婆慘死,淮水河邊屍骨未寒,她曾立誓要雪恨。

  暗沉的眸深處一下子像被喚起灼灼火色,蘇晉道:「怎麼會?」

  她仰頭,看向匾額上「公明廉威」四字,忽然問道:「翟啟光,宋玨,言脩,緋袍可在?」

  三人聞言,竟是怔然。

  大隨臣子的官袍從低品到高品,色澤自水藍到墨色,然而禦史還有另一種袍服,只在要彈劾上表時穿,即緋袍。

  朱色緋袍加身,意示天子賜權,可無視品級,只求懸明鏡於天下。

  翟迪三人相顧無聲,目色裡露出狂喜之色,然而下一刻,這喜色忽然不見了,他們齊齊朝蘇晉拜下,莊重而嚴穆道:「回大人,緋袍在而公允存,下官自登聞鼓案伊始,無時無刻不在盼著這一天。」

  其實蘇晉也沒穿過緋袍。

  她自升任監察禦史後,便至各地巡按,這也當是她此生頭一遭。

  倒是見柳朝明穿過一回,冷玉無暇的眉眼,在緋袍加身的一刻同時生出近乎妖異的柔和與凌厲,卻也如海一般沉靜。

  蘇晉道:「好,明日早朝,你三人隨本官一起,彈劾工部左右侍郎,工部司務郎中,及聖上三子,山西大同府三王朱稽佑。」

  ▼第68章

  景元二十四年臘月十八,雪落至二更才停,忽然來了一陣狂風,將奉天殿前的燈籠打落一盞。

  管事牌子吳敞命人掌燈時,像是意識到甚麼,抬頭往天幕望去。

  雪後靛黑的天幕如洗,星辰點點,一顆破軍格外明亮。

  破軍星,悍不畏死,孤軍深入。

  吳敞搖了搖頭,看著掌燈人手持長杆,被凍得搖搖晃晃,歎了一聲道:「你們去歇著,雜家來吧。」

  破曉之前,宋玨總算以禦史令將登聞鼓一案的證人帶進宮內。

  他們當中,有翟迪從三王府中帶出的兩名姬妾,有自登聞鼓案伊始,由山西巡按禦史護送進京的工匠三人,有山西徐書生的老父,還有山西道轉運使。

  蘇晉問:「請過文遠侯了嗎?」

  言脩道:「下官在文遠府前自昨夜等到今日二更雪止,他家的扈從說,侯爺要再想想。」

  文遠侯乃昔日翰林院掌院,博學多才,其獨女定遠府大小姐秀外慧中,至及笄便許給三王朱稽佑為妻。

  兩年前,三王妃病逝,文遠侯憂思難解,偏安于侯府,足不出戶。

  翟迪將卷宗,供狀,證物書信重新點了一次,又與言脩一起與所有人再對了一次證詞。

  寅時末,宋玨進來揖道:「大人,妥了,孫印德這惡賊當真貪生怕死,說只要大人能私下保他一條小命,待會兒大殿上,大人讓他說甚麼都行」

  蘇晉道:「你可有交代他,他若多說一句不該說的,本官便請凌遲?」

  宋玨道:「說了,他只當自己沒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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