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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蘇晉道:「正是。」想了想又道,「是我這個做兄長的過錯,因與她不親,也不知她出嫁沒有。」

  趙衍歎了一聲道:「沒出嫁也沒用,杞州太遠,趕不及嘍。」

  見蘇晉眼露惑色,他解釋道:「這回年關宴與萬壽宴一起辦,鋪排得大,當朝凡四品以上都得去不說,還要帶上家眷。」

  蘇晉愣了愣:「下官不明白。」

  趙衍端著茶碗啜了一口,笑著道:「我猜你也是不明白,不然怎麼到現在都是孤家寡人?」他瞥了柳朝明與錢三兒一眼,續道:「這明面兒上說是帶家眷,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要選皇妃呐。」

  蘇晉垂下眸,片刻,複又抬眼:「是……給十三殿下?」

  趙衍道:「尤其是給十三殿下,但別的皇子也無不可,東宮中至今只有一個正妃位,七殿下十殿下除了側妃也就養了幾個侍妾,三殿下姬妾倒多,但都不成體統,想必還該找個悍妻管束著,反正多多益善,咱們陛下講究一家親嘛。」

  這話還有個深意,陛下講究一家親,連皇土封藩割據與諸皇子分一分,將臣子之女嫁入帝王家,也算鞏固皇權的好法子。

  蘇晉道:「所以這家眷指的是待字閨中的女子?」她想了想,蹙眉道:「但朝臣是朝臣,後宅是後宅,總不能混在一起。」

  趙衍道:「總有法子的,吃宴歸吃宴,吃罷了,曲水流觴詩詞歌賦,舞刀弄劍下棋弄弦,聽說倘若皇上身子好轉,還要去冬獵呢,你還真當女子無才便是德,兩頭沒交集呢?我家夫人都曉得,後宅裡傳遍一首打油詩,前兩句是甚麼,『文臣有沈柳,武將有戚衛』……」

  他說著,忽聽錢三兒咳了一聲,抬眼一看,只見柳朝明面色不虞,訕笑著續道:「單說你們仨,一個都沒著落,我都替你們心急,這下好了,旁的衙司子孫滿堂帶著如花似玉的女兒攀龍附鳳去了,咱們都察院半個和尚廟。」他一頓,忽然眼前一亮看著蘇晉道,「蘇禦史今年年方幾何?」

  蘇晉道:「年關一過二十有三了。」

  趙衍樂呵呵笑道:「那趕巧,你也不小了,我家有兩個閨女,大的十八,小的十七,你看到時我帶來讓你見上一見?」

  蘇晉怔了半日,垂下眼簾,「趙大人,下官沒想過這事。」

  趙衍還欲再說,不想被柳朝明打斷道:「家常放到日後再敘。」然後看向蘇晉,淡淡問,「你不是在審人,來這做甚麼?」

  ▼第67章

  蘇晉步到堂中,撩袍與柳朝明拜下:「大人,下官是來向您請罪的。」她一頓道,「下官枉顧刑律,尚未審訊,先對孫印德動了刑。」

  柳朝明淡淡道:「還有呢?」

  蘇晉沉默一下,再次朝他拜下:「還有……下官想讓他改供狀,隱瞞證據。」

  堂上三人都沒甚麼聲響,蘇晉抬眼一看,趙衍與錢三兒已埋下頭吃茶去了。

  柳朝明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接著說。」

  蘇晉應了聲「是」,遲疑了一下:「其實之前已與大人提過了,下官覺得這案子背後,像是還藏著些甚麼。有人……想讓下官儘快查明白這案子。倘若將工部尚書侍郎全然拉下馬,極可能中計。且四品以上大員雖由皇上欽點,卻由吏部推薦名額,七王盯著工部這塊肥肉已久,下官怕他安插進自己人馬。久而久之,豈非又是另一個貪墨成風,官官相護的工部?」

  趙衍聽到這裡,將茶碗蓋一合,想了想道:「曾友諒是七殿下的人。照你的意思,是七殿下想讓你查清這案子,好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工部?」

  蘇晉道:「下官不知,一開始覺得是,後來又覺得不像是。」

  柳朝明安靜地看著她,良久,道了句:「你起身回話。」

  蘇晉應了,站起身續道:「工部的劉尚書其實是個頗會作為的人,且他的嫡女正是十四殿下的王妃。所以下官想,將狀子上劉尚書的罪名暫且抹去,依然留他在工部,到那時,即便七王安插進人來,兩頭互相牽制,反而起監察作用,短時間內,必然不會再出賣放工匠,貪墨受賄之事。」

  趙衍聽到這裡,思量了一陣,搖頭道:「不妥,都不是好鳥,屆時這兩頭同流合污還好說,就怕鬧得不可開交,七殿下那頭的人參你一本,說你包庇劉尚書,這不是引火燒身麼?」

  蘇晉道:「這個只是權益之計,現在是緊要關頭,若此事動靜鬧得太大,下官擔心會動搖根本。」

  她這話說得言辭模糊,但上頭三人都是人精,無一不聽得明白。

  所謂緊要關頭,正是新舊皇權交替之時——景元帝病重,朱憫達即將登基,各皇儲皆對帝位虎視眈眈,倘若在這個時候都察院一連彈劾三,九,十四三位皇子,將工部連根拔起,那麼宮中格局勢必因此改變,倘若被有心人利用,不知會鬧出甚麼樣的事。

  蘇晉接著道:「自然,彈劾以後,查仍是要繼續查的。」她垂眸抿了抿唇,似乎難以啟齒,「下官會讓人將劉尚書貪墨的罪證歸於一處,等時局穩定再拿出來,到那時……就把過錯推到孫印德身上,說他受了劉尚書好處,私藏罪證,反正死無對證。」

  這正是宮前殿一案中,柳朝明教她的。

  在這亂局之中,哪怕身為棋子,也要有執棋人之心,利用好手中籌碼,才能走出最恰合時宜的一步。

  蘇晉學以致用。

  錢三兒「嗤」地笑了一聲:「怕是到時孫印德的棺材板都要摁不住了。」

  趙衍覺得蘇晉的提議有些犯險,但非常時期非常手腕,他也明白這個道理,左右都察院當家做主的又不是他,端起茶來啜了小口,去看柳朝明的臉色。

  柳朝明臉上甚麼神色都沒有,過了會兒,莫名問了句:「你近日詩歌集看多了?」

  蘇晉不解。

  柳朝明清冷地注視著她。

  上次找他要翟迪,先筆墨伺候問一句過得好不好;這回分明是要隱瞞證據改供狀,先跪地領個刑訊出錯的輕巧罪。

  柳朝明淡淡道:「日後有事直說,不必先起個興。」

  趙衍與錢三兒聽了這話俱是笑出聲。

  蘇晉彎腰揖下,一臉坦然地稱是:「那下官先告退了。」

  刑訊房的獄卒鞭子使得得心應手,沒傷著筋骨,又叫孫印德疼得死去活來,一見蘇晉回來,頓時聲淚俱下地把甚麼都招了,說自己確實是被七王安插進工部的——

  朱沢微早就曉得三王在山西修行宮,原想讓孫印德在工部捅出個簍子,將三王的把柄抓牢,一鍋端了,自己這頭再安插人去工部,是故孫印德進工部不久,便自告奮勇地前往山西大同府,明面上的由頭是修個寺廟為大隨祈福,實際就是幫朱稽佑蓋宮閣。

  沒想到這個朱稽佑,活脫脫一個色迷心竅的王八羔子。

  孫印德道:「拿美人像尋美人,挖人膝蓋骨這事禦史您已知道,下官就不提了。三殿下府上,裡裡外外數百姬妾,享受不過來,怎麼辦?一晚上翻二十來張牌子,更衣的一個,打簾的一個,整理臥榻的再一個,哪幾個將他伺候舒服了,他就幸哪幾個。說句得罪的,這過得比聖上還雨露均沾。」

  蘇晉聽了這話不由皺眉,卻命獄卒將孫印德從刑架上放下來,令他慢慢說。

  一旁的翟迪問道:「這是三殿下的私事,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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