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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柳朝明持筆在信函上慢慢圈出一個錯處,懸腕批註:「我一直是老樣子,沒甚麼好與不好。」但蘇晉的意思,他到底還是聽出幾分,於是擱下筆,看向她:「說吧,你還有甚麼事?」

  蘇晉迎向他的目光:「我想問大人討一個人,巡城禦史,翟迪翟啟光。」

  柳朝明微一蹙眉,半晌,似乎想起此人是誰,微一頷首道:「嗯,明敏多思,見微知著,是個可造之材。」又道,「你既是僉都禦史,有用人之權,日後若要調用都察院中人,跟趙衍打聲招呼,他會指人去吏部備錄,不必再來問本官了。」

  蘇晉合手一揖:「多謝大人。」說著就要退出去。

  柳朝明又提起筆,雖未抬頭,卻問了一句:「做禦史,很好嗎?」

  一模一樣的話,朱南羨也問過。

  彼時蘇晉的回答是,撥亂反正,守住內心清明,不必再渾噩度日。

  可同樣的話由柳朝明問來,意思卻仿佛不一樣了。

  蘇晉想了半日才道:「大人為何會如此問?」

  柳朝明筆一頓:「我不該問?」

  蘇晉沉默一下道:「難道不是大人教給下官,做禦史,當如暗夜行舟,只向明月嗎?」她一頓,看向柳朝明緩緩說道,「大人不記得了嗎?大人之志,亦是時雨之志。」

  蘇晉合上門,在庭院中駐足良久,院中有棵老樹,蒼勁的枝丫映著冬日蒼白的天,顯得深靜而廣袤。

  蘇晉仰頭看了這顆老樹一陣,須臾,就往院外而去了。

  柳朝明推開屋門,一旁的小吏走過來道:「柳大人,方才蘇大人命人去宮外傳了巡城禦史翟迪,小的可要查上一查?」

  柳朝明看向那棵老樹,筆直的枝丫伸得極長,可臨到尾了,忽然一左一右分成兩端,仿佛一路並行著的人一下子分道而馳。

  柳朝明心下沉然,忽然想起沈奚那句「就不怕有人直接將軍」。

  將軍嗎?

  他默了一下,道:「不必了,以後蘇禦史要用誰,都不必過問。」

  蘇晉回到自己辦事的公堂,翟迪已在裡頭候著了。她命人將屋門掩了,又將翟迪帶到旁側的書閣,開門見山道:「本官已命人查過你了,你是蜀地人士,原不姓翟,姓陳,今年不過二十有一。自小聰穎,十七歲就考取秀才,又中解元,可惜因你兄長好賭,貪了你老父醫病的銀子,令他不治身亡,你氣不過,失手弑兄,後才逃到杭州,改名翟迪,考取舉人後,怕風頭太盛,被人查出你真正身份,不敢再考進士,來了都察院做巡城禦史,對嗎?」

  翟迪愣了愣,十分年輕的臉上寫滿詫異,細長的雙眼低垂,薄唇微抿。

  蘇晉斟了盞茶遞給他,淡淡道:「本官還知道,你眉上的凹痕,就是你弑兄時留下的傷疤。」

  翟迪心中大震,沒敢接茶,逕自跪下便道:「下官有罪,請蘇大人處置。」

  蘇晉將茶放在案頭,看著翟迪:「本官不會處置你。」然後她說,「本官看中你的堅韌,周密,見微知著,本官問你,從今以後,你可願跟著本官?」

  翟迪愕然抬頭:「大人?」

  蘇晉的雙目灼灼如有烈火,令人不敢直視:「但本官對你有個要求。」她一頓,「兩個字,忠心。」

  翟迪愣了愣道:「下官過往雖有不鑒,但自入了都察院後,自問不曾出過差錯,一直忠心耿耿。」

  蘇晉卻道:「本官說的忠心,不是忠心於都察院,也不是忠心于左都禦史,更不是忠於這個王朝忠於當今聖上,而是,只忠心於我。」

  翟迪愣怔地看了蘇晉半日,片刻後垂下目光。

  蘇晉道:「本官不會讓你行悖逆道德人倫之事,但如今朝廷各方勢力林立,日後必不可能一馬平川,倘若鐵索橫江,錦帆衝浪,你我或許就會倒在洪流之下。本官只能保證,日後,若我蘇晉有一杯羹,必不會短了你的一勺,若有我蘇晉一寸立足之地,必不會少了你一分。」

  她說著,語氣一沉:「自然,本官只是四品禦史,根基薄弱,跟著我,或許不是一個好選擇,甚至不如誰也不跟的好,你再仔細想想。」

  言罷,她抬腳出了書閣,往承天門問案去了。

  蘇晉承謝相之學,自小明敏透徹,洞若觀火,不到十八便高中進士,歷任翰林編修,縣衙典薄,府衙知事,又作為禦史巡按年餘,不是看不透這宦海沉浮,有人搖槳亦有人掌舵。

  修築行宮這樣大的事,憑沈奚之智,柳朝明之能,他二人怎會不知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這回登聞鼓之案,外間看起來撲朔迷離,實際不過宮裡幾個始作俑者故弄玄虛。

  柳朝明與沈奚分明知道,卻按之不表,秘而不發。

  為甚麼?

  蘇晉明白這朝廷勢力林立,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每走一步,要顧及時局。

  她甚至能理解沈奚因家人之故,深陷於時局之中,所以他謀定而後動,凡事要留三分餘地。

  可是她看不透柳朝明。

  那個暗室是甚麼?他所謀求的又是甚麼?

  蘇晉做不到對所有的案子緘默不言。

  她想起晏子言臨行刑前,對她說的話——這朝廷萬馬齊喑,總要有人發出聲音。

  但願有朝一日,有閒人,有禦史,能為我提上一筆,讓晏子言,許元喆這樣的名字重見天日。

  蘇晉自承天門問完案後,回到都察院已是酉時了,天早已黑透,宮門各處都掌起燈火。她剛邁進書閣,打算將案宗稍作整理,忽然發現翟迪還站在遠處等她。

  一見蘇晉,他大拜而下:「良禽擇木而棲,下官翟啟光,這一生願為大人鞍前馬後,九死不悔。」

  蘇晉沉默著看了他一陣,將手裡的卷宗連並著登聞鼓中毒女子的畫像交到他手裡,將三殿下與禮部的糾紛簡略說了,吩咐道:「你跟著禮部去三王府拿人,想必還會遇到諸多掣肘,但本官限你在三日內,找出與畫像相似的女子,且問清事件緣由,你能做到嗎?」

  翟迪對著蘇晉恭敬一揖:「最難做的大人已做了,餘下的不過照章辦事,若下官連這都辦不好,日後也不必跟著大人了。」

  蘇晉回京後原住在接待寺,可她眼下的身份留宿此處實在不合適,好在覃照林路子廣,不出兩日,為她在城東置好了一處宅子。

  宅子是兩進院落,覃照林將他的糟糠妻接過來打點膳食,再雇了一個喚作七叔的管家,總算有了落腳之處。

  蘇晉又將登聞鼓案子的卷宗反復看了數次,許多疑點都要等山西巡按禦史的回函來了才有答案,唯有一點她想不明白——

  這樁案子裡,曲知縣與徐書生是故意在登聞鼓下自盡的,可最後一名去世的女子分明是被人下了馬錢子之毒。而此毒要服下後數個時辰才毒發身亡,具體發作時間因人而異,可那女子為何那麼巧,偏偏到了承天門敲過登聞鼓後,就毒發落水了呢?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端倪,才造成這樣的巧合?

  趕去敲登聞鼓的路上?登聞鼓本身?還是承天門外的護城河?

  這一日,蘇晉下值後,先去承天門細細查看了登聞鼓,並無蹊蹺,又來到護城河前,蹲下身仔細去瞧河水。

  言脩與宋玨本與她一道下值,見蘇晉沒走,他二人也不敢走,只好與她蹲作一排,不明所以地盯著河水看。

  覃照林已趕了馬車來接蘇晉了,看他三人這樣,於是自一旁探了個頭問:「這有啥好瞅的?」又道,「大人您想沐浴了?回府俺讓俺媳婦兒給您燒熱水去。」

  蘇晉搖了搖頭,站起身:「去跟守衛借一個木桶一根麻繩。」

  覃照林照辦,宋玨嫌他粗手粗腳,自己將麻繩往木桶上系了,探出大半個身子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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