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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景元帝一邊提筆圈畫票擬,一邊道:「你的奏疏路上耽擱了,遞到朕的皇案,人已死了。」他一頓,「但朕記得,你的奏疏上仿佛提了一句『罪證所指,造事者乃吳姓人極其同黨,蘇州知府知事懾于其威,不敢妄言,實屬牽連』,還請朕從輕責罰?」

  他說著,擱下筆,語氣仍是慢悠悠的:「蘇卿這句『懾於其威』,懾的是甚麼威?」

  錦衣衛聽命於聖上,那吳姓人士假作錦衣衛千戶,那他狐假虎威的背後,不正是當今聖上?

  蘇晉記得,當時她查出「禦寶文書作假」一案,曾上過兩封奏疏,第一封便已說明實情,涉事者只有吳姓人士極其同黨,蘇州一干大小官員被蒙蔽其中。

  沒想到宮中的旨意下來,仍是要將蘇州知府知事一併梟首示眾,她內疚不已,這才上了第二封奏疏為其請命,然而石沉大海。

  半個月後,她忽然接到柳朝明的來信,語氣嚴苛至極,斥她有擾聖聽,罪當論死。

  蘇晉出巡年余,柳朝明只給她去過兩回信,第一封是她在湖廣道,為取布政使貪墨罪證,以身犯險後,發信來問傷,斥她魯莽行事,語氣尚算溫和。

  然而這第二封,字裡行間全是責難。末了,還提了一段——

  不會退而求其次者,死;不會忍常人所不能忍者,死;不會三思而後行者,死。

  道之不行也,知者過之,愚者不及。

  蘇晉將這兩句話放在心中咂摸了一遍,這才拜道:「回陛下,是微臣魯莽了,微臣不解聖意,不明聖心,後來見勘合施行順利,各地官員一改往日風氣,才知陛下處決蘇州知府知事,是為天下官員做表率,他二人——」蘇晉臉貼著地,將目色中一絲傷色強忍下去,平靜道,「死得其所。陛下目光之遠,下官猶不及也。」

  景元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道:「行了,起來回話罷。」

  遂又問了一些年來案情之事,以及湖廣河道修築工程,蘇晉一一道來,無處不妥。

  待蘇晉離開奉天殿,景元帝才道:「張卿,朕聽聞蘇晉當年中進士,跟著你在翰林修過一陣書,算你半個學生,你怎麼看?」

  張石山合手一拜:「回陛下,此子比起往日,持重沉穩,光華內斂又不失慧氣,堪稱大才已成。」說著,又道,「竟不禁讓臣想起入仕時的柳大人。」

  景元帝看他一眼,搖了搖頭:「柳昀不一樣,他是柳家長大的,柳家怎麼教子的?存天理,滅人欲,自小將人打磨平滑。若是資質平凡的,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偶有那麼一個天縱奇才,鋒芒太盛卻不能往外長,怎麼辦?只能往心裡頭長,面上好好的,像塊水中溫玉,倘一剝開,心裡頭全長著倒刺。」

  中書舍人舒桓道:「那依皇上看,柳昀是平凡的,還是不平凡的?」

  景元帝冷笑一聲:「你說呢?」繼而將話頭一轉:「這個蘇時雨,一身傲骨,當初朕就在想,他若肯收斂鋒芒,磨心磨情,前途必然可觀。而今大才初成,舒卿,你這就擬旨,擢他為正四品僉都禦史罷。」

  舒桓應是,當即退到一旁的桌案上擬寫。

  曾友諒道:「皇上,這蘇晉自從八品知事提為七品禦史,才不到兩年,眼下又連升三級,恐怕不大合適罷?再者說,這禦史的品級,本就不同于旁的大員。」

  此言不假,禦史掌監察之職,七品可彈劾府一級官員,而這四品僉都禦史已可彈劾各部堂官。

  誰知景元帝聽了這話,自案頭拿起一本奏疏,「哼」著笑了一聲:「你還有臉提這話,五年前發生過甚麼,當朕不知道?」

  曾友諒嚇得跪在地上:「回皇上,若皇上責問的是蘇禦史當年被貶一事,臣彼時在病中,被蒙在鼓裡,後來得知此事也是痛惜不已。」

  景元帝又將奏摺翻了一頁,忽又不以為然道:「不過,曾卿說得也有理。」

  舒桓聽了這話,拿著擬好的聖旨問:「陛下,那這旨意是宣還是不宣?」

  景元帝自他案頭掃了一眼:「吳敞,拿去都察院。」

  吳敞高舉著聖旨退了出去。

  景元帝放下手裡的奏疏:「柳昀慧極,進退有度,且看似有情,實則無情,朝堂上不能沒有這樣的人。」

  他說著又長歎一聲:「可惜,朕老矣,再過幾年,你們也該老了,快死了,新皇登基,日後的朝堂該由誰做主?這煌煌大殿,終歸不能只有一個柳卿。」

  「心裡頭長著倒刺的人,心都被蝕空了,可怖啊。」

  蘇晉前腳回了都察院,不一會兒,奉天殿的旨意也來了,連帶著還賞賜了三百兩白銀。

  吳敞打趣道:「這賞賜是連著年來的三樁案子與這回擢升一起撥的,蘇大人莫要嫌少。」

  蘇晉回禮道:「吳公公說笑了。」

  柳朝明掃了蘇晉一眼,淡淡道:「既已升為僉都禦史,先去將官服換了。」又吩咐道,「趙衍,你先帶她至都察院各處看看,隨後一起來公堂見我。」

  都察院跟各部衙門差不多,除了幾間公堂,還設有供官員值宿的值廬,四位堂官的值事房在值廬旁邊,另還有卷宗閣,刑訊房,審訊房。

  蘇晉走到一扇近似牢獄的屋門前,不由停住腳步。

  門前站著兩名獄卒一樣的守衛,簷上沒有懸匾,門扉左側懸了一個牌子,「暗室」。

  蘇晉疑道:「趙大人,此處是做甚麼用的?」

  趙衍面色有些難看,頓了頓才道:「也是審訊犯人的。」

  他一直以來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自己雖說是都察院的二當家,卻從不曾接觸到院務的核心,而這座暗室,就給了他最直觀的感受,平日除了柳朝明,偶爾只有錢三兒能進去。

  蘇晉有些詫異:「不是已有數間刑訊房與審訊房了麼?」

  趙衍別開目光,只道:「這……我也不知。總有些案子,是要柳大人親自審的。」

  可他親自審的,到底是甚麼呢?

  趙衍還記得,曾憑的屍體被抬出來後,他去看過一眼,十根腳趾只餘了一根,左手沒了,眼被剜了,胳膊與腿雖在,裡頭的骨頭全敲碎了。

  這是要審甚麼,才用如斯重刑?他分明記得曾憑早已認罪畫押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慘的。

  他記得不久前還有一個,被抬出來時,就是一個罐子,原來是手腳全砍了,被醃成了人彘。

  這些被送進去的人,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共同點——舌頭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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